第21章 朱雀谋（三）
        朱雀山的宫室里，已经是红烛高挂，宾朋满座，一派歌舞升平，昔岄和季昃被让到了贵宾席位，旁边的一位朱雀族长老指着舞池里正翩翩起舞的女子，对昔岄道：“此女乃是新君扶旸的表妹，名蝶若，人如其名，是我族中最为能歌善舞的女子。”昔岄抬眼去看季昃，见他眼光全然不在起舞的女子身上，却一直瞄着扶旸的弟弟扶殇，这扶殇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频频举杯自饮，似乎有些心事。昔岄本来的用意是，只要他不看舞池里的美女，看谁都可以，便放下心来，对着季昃笑笑，季昃侧目看她，眼里溢出笑意，似是读懂她的心思。

        一曲舞毕，蝶若俯下身姿向着新君扶旸拜了拜，道：“蝶若祝贺表哥得继大业，不知表哥觉得蝶若今天舞得可好？”扶旸对她笑了笑，道：“几日不见，蝶若妹妹的舞技又是大有进步，本君喜欢得很。”蝶若妩媚的眼神婉转，她侧目看了看贵宾席位上的昔岄，道：“表哥过奖了，蝶若只是献丑而已，不过我却听说龙族也是善舞一族，趁着今日表哥继位，不知昔岄公主可否献舞一曲，也令我等山野女子也开开眼界？”昔岄心想这蝶若分明是想给自己个下马威，但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她，却不得而知。昔岄抬眼去看季昃，见他投过来一个颇令人捉摸不透的眼光，昔岄毕竟是少女的年纪，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好怕她的，只是已经多日不曾跳过舞，但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当即理了理双目上的红绫，也并不换舞服，抬步入了舞池。

        丝竹之声缓缓而起，池中之人白衣红绫翩然起舞，此时宫内忽然飘落无数天语花，纷纷扬扬撒满了整个舞池，天语花瓣飘落到昔岄身上，彷佛绣在月牙白衣衫上的灵动花朵，昔岄看着季昃捻起的手指知道是他所为，不由对他回了个微笑，舞姿却更为出神入化，配合着天语花的轻盈，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一时宫殿之内只闻丝竹声，一曲舞毕，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赞叹龙女果然舞姿倾城，更是胜过蝶若一筹。却见蝶若此时一脸的羞愤，扭头离席而去。

        昔岄知道季昃幻化出的漫天花雨给自己这一舞添了不少彩，心里不由觉得满满的欢喜，即使这几日为了他不能看到这朱雀山上的美景，但此时也算是值得。但她因蒙着双眼，并没有看到扶旸整晚望着她始终痴迷的目光。

        第二日，昔岄梳洗过后正要重新覆上双目，却见季昃走进来，说道：“这几日你可以不用戴这红绫了。”见昔岄一脸的疑惑，又道：“唔，我听说扶旸生了眼疾，估计这几日会看不到了。”昔岄除下红绫却仍半信半疑，心想怎么会这么巧，尚未及多想，季昃已经携了她的手，道：“走，随我来。”

        路上听到朱雀山的小仙们都在纷纷议论新君扶旸被业火灼烧眼睛暂时失明一事，据说是请来了仙界最好的医师，又伤的并不重估计不久便会医好，她也信了季昃所言。没有了眼上的红绫，多日不见天日的昔岄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甚为可爱，本来就美不胜收的朱雀山的美景，再配上身旁季昃一副令人赏心悦目的脸庞，她觉得开心极了，顿时便把一切烦闷抛到脑后，只享受这美好时光。

        季昃施术召来山上所有的蝴蝶，围着她轻舞，甚至还变出一张琴来为她伴奏，令昔岄颇吃了一惊，问他：“你居然还会这个？”季昃嘴角抿了笑意道：“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还想知道什么？”昔岄想了想，撅嘴道：“你的桃花还有多少……”季昃想了想道：“从此只有你一朵……”昔岄害羞道：“青菡真是不了解你。”季昃似是没有明白，问了句：“什么？”昔岄红脸道：“她居然说你不会甜言蜜语……”季昃又想了想道：“这个不算吧。”昔岄追问：“那你说句来听听……”季昃用他紫色妖魅的眼神侧目看了看她，道：“唔，我觉得说不如做……”昔岄红了脸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时无语，“做饭给你吃，傻瓜，脸那么红，你想什么呢？嗯？”季昃眉毛挑了挑，一脸坏笑地看着昔岄，昔岄又气又无奈地瞪着他，他却又转到她身后，环着她的腰在她耳边道：“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我倒是不妨牺牲一下……”昔岄红着脸一边跑开一边道：“我看不必了，啊哈，我去房里拿杯茶给你润润嗓子……”

        朱雀山地处南方，常会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这日正在开遍莲花的湖中小船上躲雨，船舷外雨打莲叶，敲出有节奏的音节，晶莹的雨珠落在荷花上转瞬消失在河面。

        船中，季昃正侧歪着，手中编着一个花环，这一切，令昔岄觉得美好的时光总是飞快，转眼已经是五六日了，这些日子季昃白天陪着自己，晚上青菡有时会拿过来一些书简给他看，他也只瞄上几眼，叮嘱几句，便会把她打发走。昔岄觉得此行的正事已经忙完了，要看的美景这几日也过足了瘾，但看季昃这模样，似乎并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她一向觉得他的心思难猜，有时猜不到反而心累，便也只好由着他，觉得再耽搁几日再回去向姑姑复命也无妨。季昃看她有些出神，起身将编好的花环戴到她头上，略转了转觉得戴的妥当了，笑着对她道：“又在想什么？”

        昔岄想了想，道：“唔，我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像我觉得我喜欢你的时候，竟然知道你也早就喜欢着我，而且还为我做了那么多事，现在还在这里陪着我，我心里觉得很欢喜，但有时候也会想起其他人，可能没有我这么幸运，像是子未，她对你的付出却并没有得到回报，又像是承晔和莲墨，他们只怕是终生无法在一起……”季昃脸上没什么表情，理了理她头上花环垂下的细碎叶子，道：“我不是答应你并不追究子未的所为，这也算回报她了，至于承晔么，我一直未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回到禺山的那个，并不是真正的承晔。”昔岄疑惑地看着他道：“这是怎么说呢？可是我的确看到他为了莲墨要自尽……”季昃又道：“你知道有一种魂魄分离之术，我恰好会一点，便取了他一魂一魄，做成了一个他的皮囊，有他的想法和情感，但其实这副皮囊大概只能活两个月，两月之后会自然死去，他的一魂一魄也会按照生死伦常进入轮回，任是他那行医的母亲也不会发现有异样。”昔岄惊了惊，又问：“那真正的承晔呢？”季昃深紫色眼神看着她笑道：“当然是和他的那个莲墨一起躲在魔界，或许也和我们一样，在湖上泛舟，你可放心了？”

        昔岄非常诧异，怪不得那日季昃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那日害的自己那么着急，他却到现在才告诉自己他唱的这出戏，不禁有些闷闷的，她心中却还有一个疑问，又问道：“那万一那日太子没有去，莲墨被祭鼎了，你真的能眼睁睁看她……”季昃环着她，手从她的脖颈后面绕过去抚着她的长发，若无其事地道：“没有万一，你觉得我那几个护法都是吃闲饭的么？若是连打探消息这等事也做不好，他们也该领罚了。”昔岄听了他这番话突然有种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本来觉得请来帝后的旨意是为了给他解围，却没想到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控制里，反而令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没了什么意义，不由有些小脾气上来，气道：“好，既然魔君你这么厉害，早知我也不去求姑姑下旨，若太子真的不来，看你能怎么着。”季昃瞧了瞧她，默了默，叹了口气道：“唔，那，我错了。”昔岄愣了愣，有些惊异地回过身来看他，不太敢相信刚才那句“我错了”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他也会认错？魔君也会跟人认错？昔岄觉得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心里又觉得他既然这么说了，自己若是再生气反而显得自己小气，便也只好放过他，却没看到季昃眼里闪过一抹得逞的神色。

        雨渐渐停了，小船靠了岸，绕过岸边雨后娇艳欲滴的红色将离花，迎面来了一个美人，这美人是蝶若，昔岄觉得她似乎对自己没什么好感，自己对她也没什么兴趣，刚想要绕开她走，却听蝶若道：“我们朱雀山风景如画，你们这几日玩的可好，说来我也算错怪你了，先给你陪个不是。”昔岄觉得今日不仅季昃那里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同样从西边出来的原来这里竟然还有一个，她只好讪讪道了句：“这倒无妨。”一时没弄明白她的错怪是从哪里来的，见蝶若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季昃，道：“我前几日晚上没睡着，出来走了走，却不小心偷听了个墙角，原来有人和我表哥做了个交易，我表哥他失明十日，换来对方要在十日内找到继位那日害他的凶手，算算时间已经过去六天了，有人却只顾着花前月下，亲亲我我，却不知道答应的事情做得怎样了。”昔岄疑惑地看着她，又看看季昃，忽然明白了蝶若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她本来就觉得扶旸的突然失明有些蹊跷，又觉得季昃无所事事地在这里陪着自己游山玩水，未免也太幸运了一些，而这些幸运居然都不是偶然的，她虽然晓得季昃做事情一向是这个作风，天大的事在他这里也静悄悄跟没发生一样，而他此时竟然和扶旸做了一场这样的交易，不但故意瞒着她，还有心情跟她在这山水间纵情玩乐，她略觉得有些头疼。

        季昃冷脸对着蝶若说道：“我既已答应，定会给扶旸一个交代，你若是不怕你表哥丢了性命，尽管把这件事告诉他人，估计你表哥活不过今晚。”说罢拉着昔岄便走，身后的蝶若被气得不行，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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