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1 / 2)
        几个好消息，让初来浙江的陈纨一扫连日来孤单和无助的感觉。

        首先是有人献上一条良策：革渡船，严保甲。这几个字振聋发聩，犹如黑夜中的一道光，照亮了他近几日心中所想。他脑筋转得也很快，命人火速追上献策人。那人满脸风霜之色，三言两语即将该策略解释清楚。走私船在名义上都是渡船，其实是地方豪绅与走私商联系的羽翼。革渡船就是查禁一切渡船，杜绝贸易双方的往来。严保甲就是严格保甲制度，搜捕勾结倭寇的人。说到遏制走私，那人更是句句切中要害，听得陈纨几欲拍案叫绝。不过那人很快拱手告辞，既不肯领赏，也不愿攀附。有人听到他在官邸门口对着岱山方向说了句：“各位船主，朱某对不住了，自求多福吧！”

        陈纨明白，好的政策只是成功的一半，实施之前必须建立强大的后盾。他下令修复破损战船、购买广州大船、收买远洋航船，加强东南海防力量，在此基础之上实施“革渡船、严保甲”政策才有胜算。

        第二个消息有喜有忧，但结局可喜。一伙十人倭寇袭击并烧毁监狱，但为其引路的通事，事先得兵备道面授机宜，将这伙人引到了府库，穿山千户所的伏兵将其歼灭。

        第三个消息，是兵备道通过长期大量的摸排和分析，发现了一个疑似以船员身份为掩护的倭寇联络人。陈纨指示立即抓捕，尽快审出其同伙，务求一网打尽。

        这天中午时分，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号的大船在罗家船队控制的码头靠岸，吉笠佥事同宁波府的提点刑狱的王大人、穿山千户所的刘百户以及二十多名军兵直奔呼孝山庄。在胡姬酒馆，老蔡头告诉吉笠，很不巧，丹羽夕正在大酒店吃饭，人太多不适合抓捕。吉笠说：“夜长梦多，现在就抓！”他吩咐人到船上再叫一些人手来，抓完后封锁酒店，就在山庄内进行突审。老蔡头等人继续在酒馆潜伏。

        吉笠亲率众人走进山庄大酒店，甩去便衣外袍，露出制式军装。酒客们停杯搁箸，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吉笠扫了一眼众人，对着最符合老蔡头描述的那个日本人说：“你叫丹羽夕？”丹羽点点头。吉笠说：“我是宁绍兵备道佥事，奉兵备副使之命来逮捕你，我们怀疑你跟一起赌博案件有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罗家船队的罗绸带着小弟围了过来，吉笠说：“兵备道办案，无关人员走开。”罗绸说：“兵备道了不起啊，有本事你抓我呀。”有个小弟说：“佥事好威风啊，我好怕怕。”有个小弟起哄：“大家快看哪，佥事打人啦。”吉笠说：“我警告你们，不要在这里闹事。”几十把刀仓啷啷同时出鞘。

        时孝知道罗家船队跟穿山千户所私下里关系很好，根本不会打起来，此时需要一个和事佬来废几句话，不然Pose摆久了胳膊会酸。于是时孝走上前：“各位，冷静，冷静！这里是吃饭的地方，来吃饭的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如果吓走了客人，我只好从磨心石上跳海了。罗公子可以带大人们去鹿栏晴沙，那里沙质坚挺、铁板万步，是岱山岛老炮儿联名推荐的打架斗殴、杀人灭口的理想之地。”吉笠说：“你容留不法人员，我会带人来扫你的场子。”时孝说：“外人来到岱山岛，总是看谁都像坏人。我们这里没有坏人，只有海禁政策的受害者。他们把我们的产品卖出去，把我们的需求买进来，成全了别人，陶冶了自己。”吉笠说：“少废话，借你院子一用，我要问丹羽话。”刘百户冲酒客们说：“各位细嚼慢咽，半个时辰之内最好不要出酒店大门。”说着将丹羽从酒店带出后门。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小二，再切一百斤熟牛肉，筛二十斤好酒！”

        罗公子跟随吉笠等人来到第二进院门，低声对刘百户说：“都是做给小弟们看的，我知道分寸，您走好。”

        吉笠命人将丹羽押到东跨院，自己与王大人、刘百户来到西跨院胡姬的屋子。这位王大人业内人称“王惊堂”，据说他惊堂木一拍，案子就水落石出。他最出彩的就是通过连续审问二十个朝鲜转押而来的大内使团成员以及让他们跟宁缟对质，还原了争贡案始末。这次要审个日本人，所以把他请来。

        吉笠让胡姬找来老蔡头：“日志翻译得怎么样了？”老蔡头呈上日志。吉笠心想：行啊老蔡头，上次批评过后学乖了，这么露脸的事也能沉得住气了。

        三人传着看完，都不作声，表情很古怪。吉笠问：“这就是所谓的航海日志？”老蔡头道：“是。”吉笠长吁了一口气，叹道：“耗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到头来挖出了一个感人肺腑的长崎爱情故事。”

        村里有个姑娘叫长崎美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丹羽跟她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对着云仙岳火山喷薄的岩浆许下了滚烫的誓言。但家里太穷，丹羽只好跟着叔父暂居博多，出海走私挣钱。美芳家要把她许给一个有钱人，美芳抵死不从，每天登上云仙岳看着南方。她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财主，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火山灰来迎娶她。丹羽想要几两硝磺带在身边，就是想闻闻它的味道，那是家乡长崎的味道，那是爱情的味道。

        吉笠说：“现在只有问他这三本书的事了，把丹羽带上来。”丹羽一进门就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日语，着急上火的样子。宁波来的老通事张口结舌，汗唰地下来了。他让丹羽又说了一遍，可仍然不知所云。老通事多年不在翻译一线，这次赶鸭子上架来岱山，偏又遇上丹羽的长崎方言，急得直揪胡子。

        吉笠问老蔡头岱山岛上日语最好的是谁，蔡老头说是宁西，不过人家正在学馆上课。吉笠说：“去把她请来。”

        宁西跟着老蔡头来到临时审讯室。吉笠起身相迎：“宁小姐，打扰了，兵备道在此办事，想请宁小姐做通事。”宁西看了一眼被审判者，似乎是看到他的一瞬间才知道是丹羽夕，又似乎在这一瞬间之前就知道是他。丹羽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宁西冲吉笠道：“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抓他。”吉笠从一个包裹中取出那三本书。宁西和丹羽一下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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