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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时孝来找尤杞:“周策兴托人带来消息,说请转告周义合,他那个号称‘佛郎机’的媳妇不见了,家里说她是突然不见的,不知道是不是又来岱山岛了。”尤杞说:“这是要提醒周义合防火防盗防大炮呢,还是真失踪了?不过咱们的宁西老师也经常玩失踪,一整天都见人影,今天一早又出去了,怕是晚上才能回。
”晚上,时孝换上夜行衣,一个人穿山越岭往螺蛳礁方向去。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一个女孩家敢走这样的夜路,谁给她的勇气,是驻唱歌手马来人梁镜如吗?
亥时左右,一艘小船自西南海面划来。靠岸后,一人从船上下来,看身形正是宁西。沿着林间小路,她匆匆向山庄方向走去。
宁西刚进自己房间,时孝就推门进来了,两眼直视宁西:“胆子真大,敢一个人去螺蛳礁,是不是因为野狗都让学员打完了?罗家船队的一个日本人找你几次,都谈了什么?六天前你向人打听周义合家住址,接着他老婆就失踪了,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解释。”宁西乱了。这屋子的主人似乎成了时孝,自己则变成了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客人。她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会儿又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最后,宁西终于情绪崩溃,双手捂脸呜呜大哭起来。
宁西是宁缟之女。宁缟跟朱老爷是叔伯弟兄,因欠日本商人的货款,被送去日本西都做了人质。到西都之后改名宁缟,娶了细川家族的细川明黛为妻。女儿出生后取“西都”的第一个字,叫“宁西”。婚后两人关系并不好,在宁西几岁的时候就分开了。朝贡贸易中,宁缟被任命为细川使团的副使,宁西随使团来到宁波。因公务繁忙,宁缟将女儿送到哥哥家里。争贡之役爆发后,宁缟被抓,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宁西的事被朱家严密封锁。宁缟被处决后,朱家怕受连累,就把宁西赶出了家门。宁西在宁波待不下去,就来到了岱山岛。几年的寄人篱下,让她做梦都想摆脱经济依附。也因为这个日语学馆,让细川家族找上门来。
日本国内连年混战,各大家族急需增强军事实力和经济实力。最初,细川家族想改进其火器生产流程,于是在几个月前绑架了桐庐马匠户,也拿到了一些图纸。但图纸和流程中有很多不定量的描述,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这条路行不通。两个月前,细川家族派四十名武士偷偷渡海占据了舟山岛附近的尖赤屿,并着手修复小岛防御工事。以此为基地,进可攻、退可守。近者,可以便捷地实施抢劫,并将抢来的财物存在岛上;远者,可以役使岸上农户生产生丝,使利润变为二十倍。日本这个国家五行缺铁,制约了兵器制作。中国铁锅熟铁制造,熔化提炼后利用率高达五成,但后来也列为违禁物资,各大船队不敢贩卖。他们准备买锅回去,提炼后铸造其引以为傲的长刀。不论是与民夫、与农户还是与船主沟通,二半吊子的通事都出了不少洋相。所以他们以细川明黛为要挟,逼宁西做通事。最近更是绑架了周义合的老婆”佛郎机”,换取周义合倒卖铁锅给他们。
宁西说:“我也不想这样,我早出晚归做贼一样,就怕别人发现行踪。你办法多,求你救救我妈妈!”时孝说:“他们把你妈关在什么地方?”宁西说:“我第一次上岛见我妈是在一个岛边的水寨里,阴冷潮湿,海水能涌到脚边。她说从上岛那天起一直被关在那里。”时孝说:“你什么时辰见的她?”宁西说:“大约是申时。”时孝问:“周义合会为了老婆给日本人运违禁物品吗?”宁西说:“他肯定不会。就是怕有一天被发现所以才找到周义合,也算为自己减轻罪责。”
时孝说:“你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胡姬就是这时候敲的门。她带着丹羽夕的东西来找宁西,敲门时听见屋里有人说什么什么有故事的人。等了一小会儿,宁西才来开门。看见时孝在屋里,胡姬心里没来由地微微一酸。
胡姬说:“没打扰你们吧?”没错,这丫头刚哭过,他们到底在谈什么?
宁西说:“没有,快进来坐。”更乱了,在我最需要清静的时候。
时孝说:“你们聊吧,我先走了。”未婚夫深夜出现在单身女子房间,将来可有的解释了。
时孝起身走了。他努力想让自己每个动作都自然一点,但仍感觉像是逃走的。
胡姬说:“有几个日语方面的问题,想请教宁老师。”宁西说:“姐姐说笑了,只管吩咐便是。”
看到日志上的主人签名,宁西的眼皮就是一跳。她强作镇定,一页一页翻看。前边内容倒没什么,到去年腊月之后,有两次写到跟自己会面,跟自己会面当然都跟尖赤屿有关。
胡姬说:“宁老师,这个对你来说不难吧?”
听听,这是在试探我呢。宁西说:“嗯,不难,就是先得通览全篇,以便确定语境氛围和基调。”
宁西又随便翻了两页,问:“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胡姬说:“其他船员给我的,手边资料不多,我正好拿着学日语用。”鬼才信你的话,一定是什么人或什么组织盯上我了。天哪,今天我就这么透明吗,轻易被看穿、被识破?宁西说:“你是第一个找的我吗?”胡姬说:“是啊,要不还能有谁能帮我呢。”如果拒绝,立即会招致他们的怀疑;如果翻译,那两则日记就会暴露自己。有了,他们也不懂,我只管略去,丹羽、尖赤屿跟我无关。
宁西开始翻译,胡姬在一旁记录。刚译了两则,胡姬就感觉怪怪的,这里边既没有贸易,也没有阴谋啊。日志的内容,怎么说呢,对于两个正憧憬美好感情的少女,有点让人尴尬。不过,她们慢慢融入其中,忘了警惕,忘了任务。最后一个字译完,两个人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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