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1 / 2)
        1932年的万牲园，初满16岁的花宾走上了他的工作岗位。只是事实上他已经工作了许多年，只是不曾得到德国人的正式承认。花宾开始佩服他的老父亲的先见之明。大概蒋父看透了儿子是个懦弱而不中用的人，只能留在万牲园受到这份家族产业的庇护。花宾也曾经尝试在外寻觅工作免得寄人篱下，但无一例外得碰壁了。除了私塾愿意收他，然而他只会被那些孩子捉弄和取笑。

        德国人还算遵守条件，给了花宾一份笔头工作。也许是他们看上了这位年轻人的文采，至少花宾是这么想的。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德国人根本不给他安排书面工作，只是让他帮助训练豺狼虎豹——他们像数年前一样给这些猛兽注射药物（事后花宾才发觉这些药物的功效仅仅在于令动物们服从指挥，但收效甚微），后来改换以花宾来控制它们不伤害**军官。

        “汇报进度，克劳德。”花宾的上司兼老板——此时万牲园的所有人，克里斯蒂安?沃尔夫。一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德国绅士，一小撇山羊胡在干净的脸颊上显得很是出入。**军官，少校军衔，不过他并不是一位夺称职出色的少校，如果他是，也就不会被派来执行万牲园任务了。

        “是的，先生。”

        走过大型食肉动物的铁笼，“斑鬣狗、棕鬣狗、缟鬣狗、狼、郊狼、非洲野犬和豺，已经能够理解“围歼”和“追击”的指令，澳洲野犬可以与士兵紧密配合，但它们是否能完全服从军官的命令，我暂时还不能保证。也许您可以考虑派它们追击已经溃败的士兵，如果您要求它们完全服从军官指令，我想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凶猛的大型猫科动物，包括虎、狮、美洲虎、山狮、豹和雪豹，都能单独执行暗杀任务，老虎和狮子有能力一对一杀死最优秀的士兵，但是我并不建议您派它们参与正面战场。与犬科动物和鬣狗科动物相比，大型猫科动物的繁殖能力和协作能力远不及它们，它们更像是独自行动的特种部队。而不那么大的猫科动物，即云豹、欧亚猞猁、加拿大猞猁、短尾猫、伊比利亚猞猁、狞猫、渔猫和金猫，它们无法单独解决训练有素的士兵，你可以尝试让它们参与更为轻松的军事行动。”

        “然后是熊……”

        “好了，可以了，克劳德先生。如何把这些猛兽投入战争是我们的事，军事领域不是你的范畴。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让它们完全服从我们的调遣，而你交上来的答卷似乎并不能令我们满意。”

        “我很抱歉，大人……但是……您让我尽我所能，我照办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求您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可以让熊和犬科动物一样服从命令……】花宾能做的只有哀告和乞求，他知道他的进度很慢，但他自己也无能为力。这些猛兽拒绝服从除他以外任何人的命令，他费劲心思也无法让豺狼虎豹对那些德国军官俯首帖耳。”

        克里斯蒂安不想再等了——他也不能再等了。此时的欧洲，德国与波兰的战争已经爆发，上司命令他将训练完毕的刺刀队投入战场查验效果。花宾的训练效果不尽如人意，熊和大猫都还处于独断专行的阶段，狼、野犬和鬣狗虽然同意屈尊降贵服从命令却也是时听时不听的听调不听宣。而花宾一直极力推崇的野猪却始终得不到**士兵的青睐，也没有得到克里斯蒂安的首肯：花宾认为猪科动物可以发挥和犬科动物相同甚至更好的作用，但上司只是一笑而过。花宾也就没有继续坚持，毕竟自己已经不是万牲园的少当家了，没必要这么上心。

        花宾的住所是原先万牲园内管家的居所，家道中落后辞退了管家，这儿也就成了主家的地盘。万牲园被德国人接受后，花宾还保留了大约五十名家丁，看家护院是用不上他们了，毕竟**士兵已经将这里守地固若金汤。他们更多的是负责照料花宾的饮食起居，直至花宾生活能够自理，他们的工作变得愈发轻松。

        “1932年10月13日，平淡无奇的一天。

        克里斯蒂安先生如往常一样暴戾恣睢，德国人像以往一样尽心职守却也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家丁们搓麻守夜浑浑噩噩，全然不顾他们的少爷遭人欺凌——虽然我也清楚他们就算忠心耿耿也只能哀叹回天乏术。

        也许我不再是万牲园的少当家了，但我仍旧是蒋家的少爷，万牲园也许不是我的了，但这地皮依然在我名下，形形色色的猛兽依旧只对我忠诚不二——当然，这令我非常苦恼，它们的忠诚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无论我用食物引诱还是一遍遍教诲，他们就是不肯听从德国军官的号令，我在场时犹可，我不在时便鼓吻奋爪。

        只要这月的薪水能按时发下来，往后的薪水都不再拖欠，我倒也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合上日记本——可能是西洋人的习惯，花宾又一次站在窗口看了看熟悉而又陌生的万牲园，感觉自己同那些猛兽一样，身心都被囚禁在牢笼中，禁锢了爪牙，几近磨去了野性和锐气，只能全身心侍奉自己的主人。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猛兽们心甘情愿且争先恐后乃至于争风吃醋，他则是无力回天无可奈何以至于不得不寄人篱下。德国人逼迫他违反自然规律地训练猛兽，提出的要求令他无法接受，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他根本无法办到，他却没有拒绝的权利，甚至不敢争辩一句。

        花宾怀念自己曾经的地位。“必须保留蒋在万牲园的地位”，德国人明面上是做到了：花宾坐上了蒋家的家主位子，待客时他可以在万牲园的厅堂接客，他进出万牲园也不需要请示，蒋氏的牌匾也仍旧挂在万牲园内的府邸之上。只是，蒋家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供养家丁们都捉襟见肘，原先三菜一汤还沾点荤腥儿，如今三顿一汤还需家丁自备干粮，这家主的名号没人在意；接客，亲朋前来拜访可以，若有商业来往，则由德国人一手包揽，美其名曰替蒋家分忧，他们铁定从中捞了不少油水；蒋氏牌匾的光辉也早已被德国国旗所掩盖。

        花宾曾经尝试向他的两位堂哥求助——一位于中央银行工作，一位是上海英租界内的警察署长，托了各自父母的福气，个个都比花宾有出息。可惜他们熟视无睹，都不愿伸以援手，大概也是不愿意招惹德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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