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蒋氏与蔡氏的渊源构筑了如今铜墙铁壁般的万牲园——万牲园地处雉水边陲,本与蒋家大院相邻,两家结为连理后蒋家老人将财力投入万牲园,帮助蔡老太爷度过了难关;同时,两家合力将万牲园与蒋家大院之间的区域修建为私人所有,内种植树木,恍若园林。透过当时以男方为尊的思想,万牲园收归蒋家名下,蒋氏匾额当堂悬挂。

        这样一来,原先蒋家的家丁和蔡老太爷豢养的仆人就不够用了,又被德国人上下一通折腾,家丁削减至不足三十人。经过一年的修整,蒋氏出血本将家丁重新雇佣四十余人,买不起毛瑟枪便以土枪、鸟铳、弓箭、梭镖配置,拉起了一支七十人的队伍。

        七十人在如今的局势下,螳臂当车,杯水车薪。

        由于德国人此时的政策,蒋氏不得不放低姿态,重新与之洽谈。德国人暗中与卷土重来的农民联系,编造蒋家的恶性,挑动矛盾,本言,蒋家只是作为一户普通的地主老财,与其他富人无二,没有太多的特殊性;而经过德国人从中挑拨,最重要的是诉说蒋家家境如何殷实,让这些农民心馋眼红。

        很快,在暴动的农民与周氏的护院队激战时,蒋氏收到了德国人的请求,或者说是变相的勒索。德国人再度劝说蒋氏交出万牲园的控制权,作为交换,他们会给予一批经济补助,同时会帮他们抵御农民的刀枪。这时的农民暴动尽管因为周氏的有力抵抗而势气受挫,但仍旧保留有武装人员两百人,枪支一百余,还是大大超出了蒋家的承受能力。蒋氏本想着依靠万牲园的坚墙堡垒负隅顽抗,以至于一时打退了红鬼的进攻。

        但很快蒋家的经济便捉襟见肘——红鬼围困,蒋家仆人不能收租,家中的粮食能维持暂时不能维持长久;蒋氏才发觉,蒋家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长此以往打下去。蒋氏本意杀死园內的猛兽以减轻开支,继续与德国人磨蹭,遭到了儿子的哭闹反对。花宾承受不了看到自己由童年时豢养至今的狼虫虎豹死在枪烟袅袅中的惨状,他拒绝聆听熊罴野猪中枪后的哀嚎;那些豺狼虎豹对他颇为忠诚顺从,以此满足了他潜伏心底的颇为强烈的控制欲,他认为这些动物是最忠实的仆人;这是孩子的意气行事,也是他今后一意孤行的起点;久病不起的蔡老爷子目睹了女婿与外孙的争执,看见外孙不争气的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看到女儿不知所措该如何决策,六十岁的老人最怕的就是家庭不睦万事不兴;再看向周遭那害人的豺狼躲在外孙身后发出委屈的低吼,大概是后悔让外孙幼年与豺虎作伴,才有今日被狼虫虎豹迷惑心智的苦楚;老爷子的咳嗽声被儿女的叫骂、外孙的抽泣和狮虎的咆哮所掩盖,一阵抽搐,半段挣扎,不甘地看看逐渐破碎的家,来不及老泪纵横,迎来了勾魂的鬼使。

        这是最后的导火索;老太爷是唯一支持他与狮虎豹熊作伴玩乐的长辈,老爷子一撒手,他最大的牵挂也就一道去了阴间;尽管父母从小到大宠溺着他,但和父亲的情感已经在那场争吵中瓦解冰消,母亲看似冷漠的态度和袖手旁观的做法也相当于火上浇油;蒙蒙细雨中,烧过纸钱,哭过一阵,对这个家的眷恋也就随风飘散,不再凝聚了;这个瘦骨嶙峋而尖嘴猴腮的男孩,蒋家和蔡家的独子,十年来没有吃过多少苦的少年,掘开了骨子里的韧性。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并征求蒋家老人的意见后,蒋氏决定求和。

        克里斯蒂安重新出现在了蒋家大院,并且这一次是以胜利者的姿态。

        这一次蒋氏步步退让——万牲园的经营权、管理权卖给德国人,但蒋家匾额不可拆卸,蒋家大院仍旧归蒋家所有;德国人也做出了让步:德国士兵将入驻万牲园,但蒋家家丁可以保留武装,只是不能威胁到德国士兵。蒋氏提的最后一个要求是:必须在万牲园内给花宾提供一份安全体面的工作,薪水不得过低,且不得解雇花宾,除非花宾自己辞职。

        德国人欣然应允。他们正愁无人能训练那些只会伤人的虎豹熊罴,唯有花宾是最佳人选,原先还怕蒋家不允。要知道,万牲园的控制权也许被他们所窃取,但万牲园这块土地的地皮仍然为蒋家人所掌控,蒋氏百年之后,便要落到花宾手中。也就是说,就算他们机关算尽,也仍旧只是“客”,蒋家人才是“主”。

        自此,花宾也不得不感叹,家道中落在这样的乱世之秋是多常见的事情。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落到他自己身上,红鬼猖獗也就罢了,那些貌似斯文的德国人也从中搅局,怕是去年那一仗做下仇了。

        这样的变故令蒋、蔡两家一蹶不振,蒋家老人很快也便撒手人寰,蒋氏和蔡氏也是肉眼可见的衰老。蒋家的产业几乎在一夜之间落在了花宾肩上,原先他只是需要协助家丁料理猛兽的饮食起居,如今他要担起所有的重担,万牲园虽然已经归德国人所有,但德国人仍然命他协助调理,愈发辛苦。

        花宾愈发愤恨——他才是这万牲园的少爷和少当家,现在德国人夺势,红鬼肆虐,人心不古,只能认命。只是好在他还有一群忠贞的仆人侍奉左右——当然不是愚钝的家丁们——而是茹毛饮血的家伙们。花宾有时会抱着狮子遍布威武鬃毛的脖颈,先是抽泣,继而痛苦失声,这时缟鬣狗和棕鬣狗便会轻轻舔舐他的脸颊替他拭去泪水,他能做的只有在狮子的鬃毛被他沾湿后再将瘦削的脸庞埋进老虎颔下雪白的皮毛中任凭泪水滴落,山魈和狒狒替他披上毛毯,黑猩猩将干饼推至他手边;他们是最忠贞不二的奴仆,比家丁诚实,比仆人死心塌地。也是正是在这样的环境的影响下,令他眼中老虎英武、鬣狗曼妙、蟒蚺妖娆、野猪俊美、鲨鱼艳丽的审美观愈发厚实,直至坚不可摧。虽然花宾心如明镜,他们再好,终归不是人。就算在他花宾眼里是人,大众和社会也不会承认的。除非他花宾决意做一个特立独行、离经叛道的人。

        花宾虽然憎恶德国人的所作所为,但他又打心眼里佩服德国工人的匠心与严谨——他无法想象这些辛勤的人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疏通水道,将浩浩荡荡的江水与园內的水池接通,至此死水成为活水,经久不息,从鳄鱼到海象在内的猛兽都可以自由活动,花宾也不必千里迢迢去江边才能看见鲨鱼和尖嘴鱼了。只是鲸由于体型限制,始终与主人天各一方,不得相见,纵然花宾一月内总要抽出时间去照料他们的健康状况,但归来时总是伤感离别。巨人们的歌声在花宾的梦中占去了大部分凄美的篇章,诉说着忠心的臣仆对神明的恋恋不舍与如何憎恶这干燥的陆地。花宾毫不怀疑,如果蓝鲸有开山裂石的本领,她一定愿意以巨大的鲸尾打裂这龟裂之地,一路畅游至他的足下。

        两月后,姗姗来迟的政府军终于剿灭了红患,但此时花宾对政府却是埋怨胜过感激。他不是不知道,德国人与暴动的农民相勾结,政府理应出面干涉这涉及到洋人的大事,但他们坐视不理,意在牺牲一户地主的利益来换取洋人的好感。站在国家的层面上,这的确是利大于弊;但站在花宾的立场上,有弊无利。这直接导致他的世界崩塌,导致了他的父母颓废,葬送他可亲的外公和爷爷,送走了他在万牲园内的万乘之尊。

        花宾坐在水池边,出神望着湛蓝的天空,像极了吟游诗人的自傲神情。巨大而略显臃肿的海象躺卧在旁,侧着庞大的脑袋细微观察着主人的一举一动。这里的水池曾经令花宾焦头烂额——海象与河马都在此处争锋,同为体型巨大且有着群居习性的依赖水源的猛兽,即便资源足够共享,以二者的火爆脾气也不会同意与对方分享。而最丰富的水源处——南园距离德国人住所(原蒋氏住所)很近的一处水源,已经被更加庞大、暴躁的象海豹所霸占,无论海象还是河马都无力沾染。战争便在二者之间不可避免地爆发,尽管河马属于厚皮动物,海象又是皮厚、脂肪厚、身躯多褶皱的鳍足类动物,双方都皮糙肉厚,但双方的武器同样精良——二者发达的犬齿在搏斗过程中担当着兵刃的角色,海象的犬齿垂直向下如同矛刺,河马的犬齿隐蔽口中露出时显露为刃状,当花宾注意到事态的严重性时,这二者的搏斗已经见了红。海象在水中动作轻快灵活,令河马咋舌;而在陆地上河马又在机动性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一方于水中叫嚣,一方于岸上逞能,花宾笑道都是一路货色。在主人的安抚下,也可以说是畏惧神明的威严,二者暂时收敛了气焰,共享水潭。对花宾而言,南园中南象海豹与北象海豹的纷争才平息不久,又是按下葫芦起了瓢,这边又不肯消停。

        花宾这月已经不止一次调解这样的纷争了。即便这些猛兽抑制住了血液中流淌的对领土、食物、水源的纷争,甚至能控制住掠食者与猎物之间的千古仇恨,但他们又会落入到争宠的局面中。倘若依着花宾,他倒是乐意看他们献媚邀宠,这些猛兽的忠贞令他体会到了皇帝的感觉,尖牙利爪互相撕咬只为了博他一笑。只要不出命案,他是不会过多忧虑的。但是如今,坐镇万牲园的是那个克里斯蒂安,不是他花宾,他花宾能笑看花开花落,克里斯蒂安却执意不允云卷云舒。作为如今花宾的上司,克里斯蒂安下令整顿,花宾也不敢不办。

        德国人不能够压制豺狼虎豹,但可以号令花宾;花宾无力对抗德国人,但能调教虎狼熊罴;猛兽不服从德国人管教,但对花宾俯首帖耳。这三者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克里斯蒂安有军令在身,必须训练猛兽有成,因而要依靠花宾;花宾愈发颓废,不能对付强敌,猛兽却送上门来;猛兽不管德国人如何,只要依附于花宾。与此同时,德国人一面企图完全控制花宾,蚕食鲸吞侵蚀夺取蒋家在雉水的江湖地位和劣绅声望,进而站稳脚跟,确保万牲园计划顺利进行。花宾力图保住蒋家产业和地位,明面上不敢,只能暗地里与德国人相争。

        说到底,花宾还是懦弱。他曾经一度想派渔貂咬断电灯与电话的联系,令克里斯蒂安出丑。思量再三,却认为这样有损绅士威仪,而且会让克里斯蒂安过于难堪,渔貂都已经鼓吻奋爪,硬生生被他令回。这懦夫的性情令他在父母、异性眼中温文尔雅、谈吐举止有方,也令他在公正的眼光中是个虚有其表的家伙。

        但就事论事,花宾是位尽心尽职的员工。德国人虽然如今完全承担了所有猛兽的日常开销费用,但这样一笔钱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豺狼虎豹每天的肉食供应也不及当初德国人与蒋家分别承担时,花宾不愿看到虎豹无精打采,不愿听见豺狼倾诉饥肠。他借去江边照料鲸的机会,尝试训练这些巨兽,能否为自己所用。花宾很快发现,作为海中的哺乳动物,鲸有着鲜为人知的聪慧的一面。这也不难想象——宽吻海豚能够表现出超常的智力,作为一奶同胞的鲸豚,鲸有高智商的一面也在情理之中。透过花宾的旨意,这些鲸从江中逐出数量惊人的鱼群,包括花宾叫不出名字的种类,尽管头一次被浪费了——鲸因为庞大的身躯而无法将这批鱼群赶至万牲园。后来,花宾在动身前往江边时便安排鲨鱼、尖嘴鱼和鳍足类动物由水道一同前往,再由它们将鱼群赶至万牲园内的水坑。

        不仅是狮虎狼熊这些食肉动物饕餮饱餐,黑猩猩、狒狒、山魈、野猪等杂食性动物也得到了尝荤腥的机会。这无意中给德国人节省了一大批开销,但他们并不知道是花宾所为,只道是长江水美鱼肥,江南富庶之地。花宾对这些活蹦乱跳的鲜鱼也无丝毫怜悯——它们生下来就应当供养鲨鱼这样的顶级掠食者,自出世时,就处在食物链最底端,永远不应该抱着向上爬的痴心妄想。而鲨鱼自出世就是鲨鱼,就稳坐食物链顶端的宝座,理应受到花宾宠爱。此时的万牲园内有各色猛兽如数三百,加上各类毒蛇数目过百,足够一个营的兵力,且还有愈发扩大的趋势。

        也正是因此,其实万牲园的“人马”仍旧掌握在花宾手中:虎豹豺狼效忠于他,让德国人必须以礼相待。但是这些洋人在背地里耍的花招实在令人恼火——就情理谈,虽然万牲园易主,但地皮仍然属于蒋家,蒋氏病故后,自然而然落到了花宾手中。而在葬礼当天,德国人全盘接受了四乡佃户送来的佃租,全然不肯花宾染指。这本该是属于花宾的钱粮。农户们也是颇为郁闷,当年是德国人协助他们威逼蒋家人妥协,如今也正是德国人逼迫他们交租,比当年的蒋氏有过之而无不及。到此,四乡的农民、渔民已经是只认洋人,不识蒋家。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