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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9年,晚春烟柳满皇都。

        蒋氏不止一次与儿子交流,他希望儿子能划清与豺狼虎豹之间的界限。他并不反对花宾担任万牲园的经营者和所有人,他当然也不会吝啬将万牲园交由爱子继承;只是他有时会考虑这样做是否安全。

        蒋氏希望花宾能够让家丁和仆人们去承担给猛兽喂食的风险,而不是事事亲力亲为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但每当他企图阐述虎豹熊罴的危险令花宾望而却步时,却总是被花宾以更深厚的知识击败——“事实上,父亲,虎才是最大的猫科动物,尽管它只是用极其微弱的优势占据了这一宝座”“鬣狗的确是尽职的清道夫,但同时他们也是杰出的猎手”“金雕是有能力杀死大型猎物的——曾有报告称它们以扭断脖颈的方式杀死了一头一百一十千克重的牛犊”。

        蒋氏想让独子明白顶级掠食者如何危险、不受控制,但无论他如何刺激或用食物引诱,园內最凶暴的孟加拉虎也不愿意在花宾面前展现出嗜血的一面。这只五百多磅重的猛兽在洋洋得意看着梅花鹿的气息终止后,又会像猫那样匍匐到花宾足下,和善如同僧侣。为此,不甘心放弃的蒋氏甚至不惜以旁人示法——他命令家丁在老虎面前一瘸一拐地踱步,并在家丁的两腿涂上新鲜的羚羊血,但即便如此,因花宾在场,老虎仍然不敢隔着牢笼对家丁表现出狩猎前的热情。

        某头凶狠的动物——毛色杏黄的野骆驼,在发情期因为无处宣泄过盛的荷尔蒙,它一口咬下了一位仆人的小半条胳膊;而在花宾与他接触不到两小时后,便已经骑着这头暴躁的动物在园內驰骋了。无人敢阻拦,因为家丁们已经目睹了骆驼牙齿的威力。骆驼和马一般而言是温顺的动物,即便在野外,身处险境时它们也更倾向于逃跑而不是尽力抗争。在面对狼这样的捕食者时,马群和驼群中独当一面、保护族群的公马、公驼的位置就显得举足轻重。由于公马和公驼凶猛的性情和强健的体魄不仅能抵御捕食者,也能够伤害喂养它们的人,以至于不服管教,因此,在饲养它们时通常会将其去势,只留最强壮的雄兽。这样的个体就是群体的保护神。而从没有人敢跨在种公马和种公驼的背上,花宾可以算是千古第一人。

        由于马和骆驼的祖先已经在自然界中消失,故此它们也是万牲园中为数不多的家畜。当然,花宾是不符合鲜衣怒马的定义的。一位形销骨立面貌惹人发笑的少年跨在三千磅重的黑色公马或沙色的公骆驼宽阔的脊背上——以公马的脊背尤为宽大,天长日久的骑乘中,无意之间也锻炼了花宾的身体柔韧性。这匹来自英格兰的巨兽的本职是拖拽重物,曾在中世纪时担任重骑兵的坐骑,后来因机动性不足和开销过大以及难以控制从战场上淘汰;因为其巨大的体型,极少有人以它做坐骑,步履沉重,肩高足达两公尺,欧洲森林马的直系血脉,长鬃与距毛飘逸飞扬,无惧寒冷,恍如欧洲神话中的生物。以中国及蒙古草原上牧民的观点来谈,种公马和种公驼是狼的噩梦。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花宾拒绝使用嚼子——嚼子是为了避免暴烈的巨兽伤人,但花宾认为不让种公马和种公驼使用它们的武器——发达的门齿和犬齿——才是最残忍的。

        这里也可以看出花宾并非热爱一切生灵——他将羸弱的马儿送给鬣狗当午餐,对鬣狗将其开膛破肚时除了掩面外毫无愧意,而对一吨多重的凶猛强壮的种公马却疼爱有加,当狮子对这头巨兽跃跃欲试、公马不肯示弱扬其前蹄意欲相争时,花宾如失所爱般急切平息两边的矛盾。

        晚春时分,德国人再次如期而至。自从与蒋家爆发正面冲突后,双方的关系降至冰点,蒋氏也不曾客客气气留他们用餐,双方的合作只是例行公事。

        花宾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向身体健康、状况良好的猛兽体内输液,这些强健的动物根本不需要治疗。德国人药物的神奇功效后来令花宾咋舌——热衷于翻阅书籍的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些动物的惊人之处——克缪,一匹七十千克重的西伯利亚狼,园內狼群的雄性头领之一,名字的含义为“男仆”,与阿淄拉相对应。阿淄拉在夏日陪伴花宾,而克缪习惯在冬夜徘徊花宾左右。这两匹猛兽之间的争斗并不少见,尽管搏斗中克缪总是处于劣势,但花宾极少见他甘愿缴械。但花宾逐渐意识到,相比于体魄,斑鬣狗对于狼还有一项更加强悍的优势——鬣狗的寿命远远超过狼,花宾惊讶于这些年下来,克缪依然威风不减当年,按理说他应当已经过了生命的巅峰期。

        这只是第一点。花宾原先认为是书中的数据低估了狼的寿命所致。

        这一年,花宾和其父母、外公应德国人的邀请,至长江边的分园观摩他们最雄伟的杰作——这里是万牲园最令人感叹自然之壮美、生命之瑰丽的地方,囚禁着这颗蔚蓝色星球上最能令人类感到渺小的动物——鲸。因为万牲园地域的限制,淡水内的鳄、鼍、龟、鳖、蟒、蚺还可以饲养,但咸水中的动物就无能为力了。就德国人所言,他们在长江边透过水利工程撰取入海口的海水,耗费巨资,饲养了水中的霸王们——鲨、尖嘴鱼、鳍足类动物和鲸豚。大白鲨纵然凶悍,蓝枪鱼即便勇武,海象固然雄壮,宽吻海豚的矫健也博得了花宾的眼球,但最让他感到心灵得到平复的还是那些美丽的巨兽——从二百吨重的蓝鲸到四十吨重的灰鲸,在水中缓慢游动,发出令人心驰神往而又魂牵梦绕的歌声。德国人警告说不要过于靠近水面,他们不能够操纵这些动物的力量,但大白鲨和虎鲸在花宾面前言听计从,让花宾认为他们与陆地上的猛兽并无异处。因此他得以慢条斯理以水洗脸时——这时骤然才发觉,这并不是咸水。也许狼的寿命还可以说是书籍知识的不严谨,但大白鲨绝不可能生活在淡水中,这一点花宾清晰无疑。几日的苦思冥想,他才想到了有无可能是那些药物的作用。

        但花宾自己似乎忽略了比药物更为神奇的部分——他自己本身。不谈见面之初海中的顶级掠食者就对他俯首帖耳,更为神奇的是,他能够在空灵中听见鲸的歌声。这些巨兽的歌声固然美妙,但是,人类只有借助特殊的仪器才能听到,花宾却无须仪器便能知悉。二百吨重的蓝鲸在他的意愿之下浮出水面,张开深渊巨口,德国人惊恐万状,蔡氏疾步奔上欲将儿子抱回,花宾却浑不在意用双手抚摸蓝鲸口中刷子般的鲸须,肆意玩弄,鲸没有丝毫反抗。花宾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游泳,可他更知道,如果自己跌入水中,绝无溺水的可能——巨鲸会争先恐后前来营救他,不会有半点拖延差池。

        在与鲸歌的交流中,花宾给这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取名为阴帕若克斯——意为“女皇”,这是花宾给予他的动物的名字中最高贵的一个。即便是体魄如山川、智慧如柏拉图的大象,花宾也只是称呼其为“诺比利斯”,意为贵族。花宾可谓给予了蓝鲸最高的殊荣,但这位女皇明显很懂得尊卑秩序——顺从地按照花宾的意愿张合巨口,任由花宾摆弄自己的鲸须或抚摸光滑的皮肤。对这些猛兽而言,地位如何,由花宾给予,无论国王还是皇帝,需经过神明恩准——而花宾就是他们的神明。

        至此,蒋氏、蔡氏也索性接受了儿子的离经叛道。

        蒋氏将精力主要放在发展武装之上——自1928年始,雉水红患不绝。1928年五月上旬,蒋氏透过其他乡镇地主消息,得知红鬼于朝夕之间纠集农民四五百人,迅速席卷了雉水的警察大队,夺取武装,立即展开暴动,意欲以临近地主开刀。蒋氏至今记得,红鬼蛊惑人心的招数的确有一套,农民至死不肯与其离心离德,可谓死心塌地——当然,是站在一位大地主的角度上。惨报接二连三传至万牲园,徐庄警察局不战而逃,周庄大地主周氏的护院队领兵冒进遭农民围歼,周家的粮食、土地尽归穷人,周氏庄园焚烧殆尽;进而便是卢庄,卢氏护院队不敢抵抗,红鬼不战而胜。此时,蒋氏多半知晓自己的护院队家丁也断然不会是暴动农夫的对手,作为坐拥四个乡的大地主,蒋氏与蔡氏结合后,万牲园与蒋家大院也随之融合,对农民、渔夫的剥削由之变本加厉(当然,地主农民双方都没有意识到),红鬼自然将蒋氏视为大目标之一。只是蒋家地处雉水边陲,环绕野地,红鬼暂时长鞭莫及,蒋氏也趁机送上粮食、布匹,希望红鬼手下留情,保房保地。后因国军调动临县保安团和驻扬州、泰州的军队一千余人进驻雉水,英勇镇压,红鬼在触碰蒋家之前便被扑灭。

        后因平安夜之际又与德国人发生冲突,家丁武装大为受损,蒋氏对红鬼有无可能卷土重来更加上心。他的担心最终在1929年得到了应证——当年十月,红鬼重新席卷雉水,驻守卢庄的国军节节失利,至十一月,吴庄又遭其毒手,眼看蒋家也危在一早一晚。这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矛盾爆发,不可避免,阻拦历史的潮流如同违抗天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古今同理,万世不移,但站在历史潮流对立面的阶级何尝甘愿缴械投降过?总是要拼命抗争到底。蒋氏很明显没有超脱俗流的能力。

        蒋氏一面从本就不富裕的家境里挤出粮食和布匹送给暴动的农民,乞求他们能念及乡里乡亲的情分;一面又以银圆购置军火,武装家丁、孝敬国军,盼着他们能早日剿灭红患,如果他们无力扑灭这燎原之火,那就只能把希望压在家丁身上了。

        至此,蒋氏也尝到了腹背受敌的滋味——德国人瞅准时机,又在蒋家背后捅了一刀。

        不知道德国人是有多看重万牲园这一产业,他们是国军的盟友,却暗自与暴动的农民们联系,表示愿意协助他们围困蒋家大院,可帮助他们击退其余的地主护院队,只要求万牲园不可动半分。德国人此时又与蒋氏断绝了生意来往,不再承担园內猛兽一半的经济费用,让蒋家不富裕的生活彻底变得拮据。德国人万牲园活动的首脑——克里斯蒂安?沃尔夫,也是在万牲园与家丁交手时被马来熊撕破了军装的指挥官,此举无异于把蒋家往绝路上逼,逼迫蒋氏不得不卖掉万牲园。克里斯蒂安又加以诱导游说——当然不是对蒋氏,而是对蔡氏,向她言明暴动的农夫会如何对待地主阶级,而卖掉万牲园会让他们摆脱地主与农民之间的矛盾,同时可以让他们过上富裕的日子。遗憾的是,这位妇女对于家族的忠诚并不亚于其夫君,此举最终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眼看国军的胜利遥遥无期,红鬼步步为营,德国人的痴心妄想已经在潜移默化之间骤然有化为现实的趋势,蒋家内部矛盾不断——由于德国人不再提供经济支持,万牲园内猛兽的开销实在恐怖,蒋氏下令宰杀一部分猛兽,遭到了花宾的哭闹反对,导致家中气氛凝重、父子关系暂时僵硬,以至于冷战,花宾整日守在兽舍旁,亲自喂食、梳理,不允家丁靠近,家丁被夹在老爷与少爷之间,纵然想动手却也拗不过少东家的倔脾气和老东家对儿子的溺爱。这样的情景下,蒋家外强中干,硬撑着一个空壳子,自然无力抵御两支劲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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