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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尽管蓄意挑动战争并不能成为他们十恶不赦的理由,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但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紧张而充分的战争准备才能令自己在战争初期先发制人夺得优势。由第一次世界大战至今,欧洲战场上严酷的军备竞赛使得列强争先恐后发展着军事力量,虽然原先为凡尔赛条约所约束,但如今那只是一纸空文。
这时,某些的奇特的想法就得到了首肯。按说,早在万年前,猛兽就已经败给了还在使用石器的人类;而在炮火纷飞的如今,令它们上战场除了找乐子外别无任何实际效果——或许也不尽然。人对于猛兽铭刻在血液中的恐惧是不会消退的,花费些许精力,培育一支成本不高的以猛兽为成员组成的队伍,是德国人的初衷。但正如中世纪的战象一般,大型动物所需要的经济成本是难以估量的,但有时候不惜血本是成功的条件之一。
因此,他们知悉了万牲园的条件和状况后,便不遗余力意图将其收入囊中。一开始的协议并不能令这些德国人满意——由德国方面向万牲园内的猛兽提供经济支持,负担这些猛兽一半的食物费用,而作为回报,德国人在提供经济支持期间拥有这些猛兽的使用权。
要知道,万牲园的主体——也就是北平的万牲园,其建立目的是为了给皇家提供消遣;而位于雉水的万牲园作为一南一北与之对称,原先是南方官员为讨好袁克定所建造的西式园林,豢养尖牙利爪,因英国人担任设计师而其建筑风格融合了西方的哥特式风范和中国的地主大院之结构,后来中国局势逐步动荡不安,万牲园内逐步建立了碉堡与炮楼。也就是说,万牲园属于一座配备了部分军事建筑的私人园林,并无其他经济收入。即便是在蔡家手中,也是如此。其经济开销完全取决于蔡老太爷的金龟婿——蒋氏所提供的经济支持,蔡老太爷是十足的官场之人,而蒋氏是典型的大地主兼生意人,对万牲园的主权把握尤为注重,并不容许德国人染指他们应得部分之外的内容。
蒋氏豢养这些猛兽的本意为向公众开放,以赚取比开销更大的利润。这样的做法得到的是收支平衡,暂时还可以令蒋氏接受。
1928年十二月,圣诞节前夕,德国人以赠礼之名前来祝贺节日,而习惯于过洋节的蒋氏凑巧也在准备晚宴,出于礼貌,主家留下这位外国朋友用餐。不愉快的餐桌经历让那时的花宾明白了大人的世界是有很多摩擦的。当德国人提出以合理的价格买下万牲园时,遭到了蒋氏的婉拒;餐后德国人请求蒋氏三思而后行时,蒋氏断然拒绝。这样的举动无疑激怒了德国人——这支当时武器装备领先于全亚洲的军队,尽管只有二十人在场,但仍然让蒋家的家丁望尘莫及。与其他的地主老财类似,万牲园也豢养了一批看家护院的家丁,武器装备也算可圈可点——二十五支长枪,多为当时在中国称得上先进的毛瑟步枪;四支短枪,清一色的二十响;一挺捷克轻机枪。但这在德国人的枪支弹药面前根本是以卵击石。
1927年,德国人与蒋中正达成协议,委员长以中国的稀有资源换取德国的武器装备以及德国军官前来指挥、训练军队,正规军尚且要依赖德国人武器的支援救济,何况蒋家的家丁这点地方武装。一言不合,三言两语挑动双方矛盾,便是兵戎相见。四十余名家丁——有些还手持弓箭和鸟铳这样的原始武器,与二十名装备精良、具备高军事素养的德国正规军相对峙,家丁持枪不稳军心涣散,德国人子弹上膛稳操胜券。
直到德国人发现他们完全忽略了那已经出师的队伍。当时的花宾不愿也不敢参与这场属于成年人的纷争,他作为一个未成年人,所能做的只有蜷缩在那冰冷的铁笼旁任由委屈、懦弱、令人厌恶的眼泪不争气地从瘦削的两颊滑动滴落,纤细的手指遮盖住尖嘴猴腮的脸庞,只是咸涩的液体仍然从指缝隙间逃窜出来。轻微的抽泣和喘息声不仅令花宾本人的心脏一面蠕动一面战栗,也让牢笼内淌着唾液的猛兽感到烦躁、不安、狂怒、暴戾恣睢。
就像每一个主人饲养的看门犬一样,它们对花宾的悲伤会做出最原始的反应,包括这些体魄和凶猛程度都远非家畜可比的猛兽。一匹来自博茨瓦纳的猛兽——强健、残忍的斑鬣狗竭力扭动长而粗的脖颈,将粗壮的脑袋伸出牢笼之间的缝隙,以鲜红的舌尖来舔舐花宾的侧脸。花宾抬起头来看着它——或者说,在花宾眼中,应该是她——那张漂亮的脸颊,邋遢、脏乱的鬃毛和餐后的血污混合散发出的血腥味让他感到温馨,黑色的嘴唇包裹住最温柔、最俊俏的曲线,之下掩藏的是鬼斧神工的构造:四颗摄魂夺命的犬齿,寒光闪烁,这是个美人,毫无疑问,花宾这样想。
他伸出瘦长的胳膊将她的脑袋揽入怀中,尽量贴近自己的侧脸,让双方都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花宾能够清晰感受到,她在询问是什么令他感到不快,她在恳求能否替他分忧解难。这只嗜血的猛兽肆意舔吮花宾本就有些蓬乱的黑发,她的本意是舔舐花宾的咽喉,只是对方正将脸埋进她颔下棕褐色带斑点的皮毛内哭泣。随着蒋氏与德国人的争吵愈发激烈,作为文雅人的蒋氏也不由得暴躁起来;花宾的哭声逐渐由若有若无的气息声变为断断续续的哭泣,斑鬣狗也变得越来越躁动。
她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她的主人,或者说她眼中的神明,在她的眼前被人欺侮至哭泣的田地,也许她不理解哭泣的含义,毕竟她没有泪腺,斑鬣狗也不会用哭泣来表示哀伤;但是从花宾脸上的痛楚和战栗的身躯,她能看出来,主人此时的情绪非常悲苦。很快,牢笼内的其他斑鬣狗聚拢而来——斑鬣狗是群居动物,且雌性斑鬣狗的强壮、残忍胜过雄性,一般由一只最为凶暴、矫健的雌斑鬣狗担任族群的头领。正在安慰主人的斑鬣狗是族群中最年长的雌性,凶猛、暴虐,经验丰富,花宾给他们投喂牛马时,她总是第一个将猎物开膛破肚的,并毫不吝啬第一个享用五脏六腑。她的名字——当然取自花宾——阿淄拉,意为“侍女”,花宾认为她是最温柔的雌性动物之一,如果自己是鬣狗的话,愿意和她结为伉俪;而花宾并不是没有目睹过她将可怜的马儿开膛破肚的场景。阿淄拉的女儿——鬣狗群中地位较高的一只,当然,你不能指望猛兽之间还会讲究亲情,花宾不止一次目睹她挑战阿淄拉的权威。
阿淄拉安慰主人时,那年轻姑娘凑上来——她同样显得暴怒、躁动,只是令她更不满的是,阿淄拉抢先她一步舔舐花宾,犹如聚餐时被人偷走了最肥厚的内脏一般。花宾并不介意有更多鬣狗来舔舐自己的脸庞的双手,很快,四只雌斑鬣狗聚拢在牢笼前,透过栏杆的间隙舔舐花宾的双手,直至臂膀;而舔舐脸颊的特权始终被阿淄拉占据。
蒋氏于争论之中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被那些肮脏的畜牲舔舐了半身唾液的宝贝儿子——“花宾,脏不脏!”
“是的,父亲。”花宾向后退了三步,低眉顺眼——尽管是对父亲。花宾知道父亲宠溺他,但这种时候生气的父亲有可能迁怒于任何人。
鬣狗们极为不满——他们极其厌恶有人打断他们与主人的接触,阿淄拉带头向蒋氏发出警告与威胁相结合的低吼,直至她的神明的凌厉目光让她收敛。
不足一刻钟,不知是谁开了一枪——也许是气焰嚣张的德国人,也许是恐惧漫上心头的家丁,总而言之,双方开始交火。枪声就像暴雨骤降,忠心的鬣狗们也在如泼的枪声中朝后缓慢退缩,唯有阿淄拉和另一只强势的雌性仍旧不肯放弃对神明的期盼。
蒋氏的头一件事——宝贝儿子,自己的心肝还在牢笼旁,无人保护。他甚至顾不得去组织家丁,也顾不得疏散客人——当时前来赴宴的当然不止德国人,四乡的地主老财都接到了请柬,亲身经历这场面免不得要降低对蒋家的好感,但蒋氏这时顾不得那许多了。六名家丁被他强令去接回花宾,首要任务是将自己的宝贝肉疙瘩送去安全的地方。当六名家丁冒着枪林弹雨赶至时,虽然只有百米的距离——途中还折了两名家丁,这没心没肺的男孩还在与斑鬣狗嘘寒问暖。“少东家,老爷让您先回屋,这儿子弹不长眼,”家丁顶着弹雨呼喊道。
他们不敢直接去架走花宾——花宾身子骨弱人尽皆知,何况这时候随便飞来一颗子弹就是弥天大祸,花宾不配合他们也没法子。
子弹不长眼——些许子弹从花宾身边呼啸而过——当然本身是冲着家丁来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花宾并不是他们的目标,他们也不知道花宾在这个家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是,在这懦夫看来,这些呼啸而过的子弹就是冲着他来的——他甚至感觉自己就是被子弹打中了,没有经历过剧烈疼痛的他认为子弹的威力就是如此,其实不过是恐惧作祟让他感到了若有若无的疼痛。他伏倒在地,战栗颤抖,呼喊着父亲的名字,却又腿软,寸步难行。
牢笼中的阿淄拉终于达到了暴怒的巅峰——她暴跳着用能啃碎牛骨的强有力的臼齿歇斯底里啃咬着栏杆,也不知这样会多损伤牙齿:她迫切希望能保护主人,替神明尽忠,而这牢笼是最大的障碍。花宾半站起身,抚摸斑鬣狗黑色的鼻吻,尽量想安抚这婀娜美人。不知是出于什么动机,有意无意,花宾抽出家丁腰间的驳壳枪,娴熟打开保险,对准锁头骤然一枪。他本是有钥匙的,只是这时肯定是无暇去寻找的。
阿淄拉窜出牢笼,舔舐花宾的脖颈和咽喉,以原始的方式安抚他的心灵;接着,数十头斑鬣狗蜂拥而出,包括那些地位低下的雄性斑鬣狗。在斑鬣狗的社会中,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雄性的地位永远低于雌性,这一点在哺乳动物中极为罕见。雄性斑鬣狗会受雌性欺压,因此,在安慰花宾时,他们不敢分一杯羹。当鬣狗群奔出时,他们才有机会接受主人的抚摸和拥抱。顺着花宾细长的手指,它们径直扑向导致主人这样哀伤的罪恶源头——恶魔般的**士兵。
眼尖的花宾注意到了这时仍然躲藏在牢笼深处、跃跃欲试却又踌躇不前的成员——棕鬣狗和缟鬣狗。与斑鬣狗不同,棕鬣狗和缟鬣狗是更偏向于单独狩猎的猛兽,尽管它们也会结群,但群体规模与斑鬣狗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其体态是与大多数哺乳动物相似的雄尊雌卑,尽管三种鬣狗的雌雄体态差距都不大。单打独斗时他们也不是斑鬣狗的对手,何况是群体规模可怖的大块头表亲。花宾一直要求父亲将三种鬣狗的牢笼分开饲养,但蒋氏通常是一笑而过敷衍儿子。毫无疑问,这两种可怜的动物受到斑鬣狗的欺压不止一日,被雌性斑鬣狗欺压的雄性斑鬣狗自然也就是拿他们撒气。棕鬣狗的情况尚可——一只极为强壮的雄性棕鬣狗,重达六十五千克,有能力与雄性斑鬣狗一较高下;而最大不过四十千克的缟鬣狗则要悲苦地多。花宾缓步进入牢笼内,忍着仍旧如泼的弹雨声响,抱住缟鬣狗覆盖在凌乱鬃毛下的头颅。
数十头鬣狗蜂涌而出,致使了**士兵们腹背受敌;斑鬣狗的习性使得他们习惯于聚拢在一处冲锋,这样可以凭借群体的凝聚力对抗更大的掠食者,如狮子;但这样的战术在枪林弹雨中只会徒增伤亡。直至它们冲到跟前,一匹雌性倒在了途中,但剩余的鬣狗仍然有足够的力量击溃在近身格斗中完全不占优势的**士兵。因为一面要同家丁交火,**士兵只能分出去个人来阻击鬣狗群,这明显是不够的——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让一群穷凶极恶的大型食肉动物近身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但是,即便如此,这些受过严酷军事训练地士兵依然能用刺刀进行有力的反抗,即便如此,他们的溃败也只是时间问题。二十名**士兵打退家丁是足够的,但没办法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
花宾并不决意让鬣狗们独自战斗,他在家丁的保护下摸索至大猫和熊的牢笼前,接受过这些大块头的舔舐后,将它们投入战场;而棕鬣狗和缟鬣狗一直伴随在花宾左右,即便是对家丁,它们也时常龇牙咧嘴——这些喜好内脏的动物不相信除花宾外的任何人。最终,在一条九米长的网纹蟒紧密而温柔的缠绕下,花宾亲临战场。在父母惊愕的目光中,他面对被斑鬣狗咬断咽喉的士兵强行表现出熟视无睹的模样,尽管其内心依然作呕——也许是**士兵厚实的棉衣阻挠了斑鬣狗开膛破肚的一贯作风,而花宾虽然习惯了血肉模糊的牛羊,但暂时仍然不能忍受被糟蹋得如此严重的人类尸首。当强健的亚洲黑熊将**的指挥官扑倒时——花宾轻轻扭动熊耳,示意黑熊莫下死手。在猛兽的嘶吼声中,剩余的十二名**士兵退出了万牲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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