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 / 2)
        托马斯像往常一样替花宾斟上睡前的一小杯酒酿——托马斯?威尔逊，曾是蒋父在北平城雇佣的洋家丁之一，原先参与了一场走私国外枪支到中华民国的活动，遭警察追击后逃至当地美国人的酒吧做了几天的出纳员，后投至蒋家。蒋父病逝后，自然而然地转而侍奉花宾，五十多人的家丁中，花宾自以为只有托马斯一个洋人最顺眼。虽然家丁中并不止他一位外乡人（蒋家的家丁组成颇为复杂，中国人只占三分之二，三分之一由洋人组成），但花宾并不觉得那些洋人与国人有何不同之处。也许是接触不多的缘故。

        托马斯在门外停滞——他可是领教过花宾那些仆人的厉害。去年的平安夜，他为制造惊喜气氛骤然闯入时，被正在花宾写字桌上休憩的渔貂啸叫着袭击，这只九千克重的猛兽对擅自闯入有可能威胁到主人生命安全的生物态度极其鲜明——抓挠撕咬，无所不用其极，索性这只猛兽扑上的是后背，托马斯冬日的服装也厚实，并无大碍。即便如此，托马斯仍旧觉得像被匕首割过一般有钻心痛楚。后来，在花宾写字桌上休憩的猛兽不再仅限于渔貂，蜜獾、美洲獾、袋獾以至于一条令人望而生畏的眼镜王蛇，托马斯可还没有活够。

        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叩击房门，直至一句“请进”传至耳中，他才有胆量推开房门。

        “您的睡前饮品，少东家，和往常一样。”托马斯知道花宾这么早不太可能就寝——和所有男孩一样，花宾不喜欢过早进入梦乡。不过目睹他与眼镜王蛇和黑曼巴蛇的互动，亲昵中透露着危险，这些致命的蛇只在一瞬间就能置人于死地——托马斯隔着一米远仍然感觉自己处于不安全的田地，“我……我把它放在您的床头柜上了，少东家。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的话，我就先离开了。愿您和眼镜蛇玩得开心。”

        花宾停止抚弄毒蛇的脑袋，转而面对自己忠实的家丁，“留步，威尔逊先生。”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话语啰嗦。”花宾将毒蛇放到地板上——本意是让它们自己娱乐，自己好聚精会神与托马斯对话。然而这两条剧毒蛇的释放令托马斯如坐针毡。

        托马斯一面注视着肆意游动的毒蛇，一面尽力以笑容应对主家的话语，“您不必这么恭敬，少东家。没有仆人敢嫌弃主人的吩咐啰嗦。”

        “首先，我必须纠正你的一个错误，这是一条眼镜王蛇，严格来谈，它并不是眼镜蛇。其次……托马斯，你注意到了么，家丁们变得愈发放纵和颓废了？”

        “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了，少东家。老东家走后——我不是有意勾起您的哀伤，少东家，但是您对家丁们太客气了。他们的作用是看家护院，保证您的安全，一群养尊处优的士兵是不会有强大的战斗力的。”托马斯不知道自己的话语是否跨越了主仆界限——不过他此时更担心的是愈来愈近的黑曼巴蛇。托马斯虽然并不热衷于动物学，但是在蒋家待了这些年，也算耳濡目染，依稀记得花宾阐述过这种可怕的毒蛇有能力以毒液杀死雄伟的大象，它们强壮的腹肌在地面上滑动爬行的速度与一名奔跑的男人相当，身体高度的柔韧性和极端的凶猛性情令它们能够侵扰到一个成年人的喉部。而他又不敢在东家面前表现得过于惊慌失措，更不敢在一条摄魂夺命的毒蛇面前轻举妄动。

        花宾惨笑着回应托马斯的忠诚——“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多少值得保护的了，托马斯。我的家族已经衰落了，就像从古至今无数的地主老财一样。我不知道我还能豢养你们多久，但是我在此向你承诺，只要我还有能力，就不会放弃你们，和它们，”少东家指向一旁撕扯着骨头的袋獾和蜿蜒爬行的毒蛇。

        只是可怜的托马斯这时候无暇感动，那条黑曼巴蛇畅通无阻直抵他的两足，惊得他不敢有丝毫颤动，“少东家……少东家……您能先让这条蛇去别处消遣吗？”

        花宾苦笑着一声响指，毒蛇像得到命令般游动至他的足下。“抱歉。”

        惊魂稍定的托马斯恢复了思维，他本想靠近些与主人交谈，只是那条可怖的毒蛇仍然在主人的足下盘踞，“家丁们也许颓败了，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少东家，他们的忠诚没有消减。只要您让我训练他们一周——前提是您不能干涉，您的温柔会打击我的训练成果的——他们仍然会是一支强军劲旅。也许我们很难打败德国人，但是我们应当让德国人知道，您仍然有足够的人马捍卫您在这个家里应得的地位，您绝不会任由那些他们摆布。”

        “好，我给你一周。两周后德国人将迎接一位政府官员，这样我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检阅衡量。但是……你不会对他们太残酷的，对吧？”

        “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少东家。”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噢算了，你看着办就好，我不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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