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十三
        二oo六年秋天，我有点事到北京三里屯附近一家小单位去。回来的时候在一个僻静的胡同的一家相当高档的咖啡馆里看见了他。那时他穿着一套昂贵的西服，正坐在那家咖啡馆临街的大玻璃窗后面看报纸。

        一开始我还以为认错了人。因为他已经完全不是三十年前那副落拓样了——寸头剃得倍儿整齐，腰板挺直，脸色红润，两眼有神彩。显然，吴铭示不但有了点钱，身体也见好了。

        我敲了敲玻璃。他好像有点奇异地抬起头，一看见我，他就咧开嘴笑了。“进来，进来，”他站起来招向我手，并起身到门口去迎。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赶紧让招待给我上咖啡和点心。这种高档的地方过去我是不敢进来的，坐在里面有点不自在。好在朋友在对面。

        “有三十年了吧？你上哪儿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说。

        他反问道：“我上哪儿找你去？你搬家也不告诉我。”

        “我们家搬家的时候你还在监狱里呢。”我们俩相视而笑。

        说起这些年，吴铭示摆摆手说，日子过得很简单：平反后，他第一批就被释放了。由于心情不好，对原厂也厌倦了，就到外地去流浪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又给捂了进去。出来后到深圳闯荡，积攒了一点钱，开了一家小公司。这几天到北京来开订货会，抽空在这里躲清静，不料就让我碰见了。

        “这下清静又没躲成吧？”我开玩笑问。

        “哪里哪里，你又不是我的上家。再说我一直就很想念你，看见你真的很高兴。”吴铭示虽然从小在北京长大，但下乡回来以后，说话时就不自觉地带一点上海口音。现在在深圳生活这么长时间，南方口音更重了。

        “当了老板，就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了。”我说。

        “对，那是个讨厌的世界，到处堆满了臭哄哄的钱，到处都在玩心眼儿。”他厌恶地说。

        “别那么虚伪好不好？你讨厌钱早点儿出来呀。”

        “你还不了解我？我没变，这么多年都没变。生活中什么是美我还能分清楚。但是你知道？我现在已经不能接触美的东西了，接触美的东西我心口会疼。信不信由你：好几十年了，我连音乐厅、美术馆都不敢进。”

        “我明白你的意思。嗐，我还以为你走出那个阴影了呢。”

        “你说美香的事吧？不可能呀。我就是靠那个阴影才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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