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十二
  故事讲到这里中断了三十年。

  断断续续，这个故事吴铭示讲了半年以后，我就发现在这过程中，他好像慢慢地在恢复精神，似乎心中的积郁经过发泄，健康在缓慢地回到他的身体和精神中。

  后来，吴铭示又接受了工作分配，到通县一家大集体企业，专门做劳保手套的工厂当了一名工人，住在厂里。从此后，我要再想听故事，就得骑自行车到通县去了。但故事到我现在写的地方却中断了。因为一九七六年，中国发生了许多大事。吴铭示好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我瞎砍了。不久，吴铭示进了监狱，从此以后不知所踪。

  之后我一直在找他。这时我和他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我已经不是那么惦记这个哥们儿了，而是老觉得这个故事没完，老想知道它后面怎么样了。直觉中，我不大相信这个故事的结局是美香死在异国他乡（或者说，在找到她的尸体之前，我不愿相信她就这么没了）。我更愿相信在吴铭示那里，还有许多后续的故事。

  惦记了好些年，也总结了好些年。我归纳出以下的疑点：

  首先是谁也没有看见美香的尸体。苏方说她可能是掉冰窟窿里淹死了，但当时的情况是，苏军士兵在逼近他们俩时，他们并没有在冰面上，而是在小河的岸边。她也不可能让野兽给吃了。吴铭示在意识尙在的最后一瞬，周围有七八个苏军士兵，美香在向他们哭喊，这些兵也曾经放过枪，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野兽靠近。苏联士兵更不可能把受伤的吴铭示抬走，而把美香一人留在那里让野兽吃掉。也许有人会认为美香是被苏军士兵打死的，但这也不可能，即使苏军误杀了美香，他们也不可能对此有什么顾虑，非要隐瞒事实真相，而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把她的尸体送回来。毕竟，美香是越境者。

  其次是苏军的态度非常不正常。明明是围着两个人，但苏方一开始却不承认见过美香，对是否有第二个越境者含糊其辞。这就很可疑了。当然也可以怀疑是这些苏军士兵把小姑娘给害了，藏尸灭迹，但如果是这样，为了不暴露罪行，他们肯定也会把吴铭示一起灭迹的。

  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美香已经叛国投敌了，苏方要极力隐瞒这件事。但这可能吗——根据美香的性格？或许，是她以为吴铭示已经死了，就不回祖国了？这也不像正常人的心理，而且，吴铭示并没有死。特别是，事先一点预兆也没有，美香从来就没有不满情绪，而且到了吉林之后，她还对农村的生活十分满意，没有理由突然就想叛国了。还有一点我认为也很重要：这么个普通的女孩子对苏联人没有什么用处，根本就没有必要为她费力地编那么多瞎话。在中国大动乱大迫害的形势下，苏联人并不缺少“投诚”者。据说曾有一些知青越过边界投靠苏联人，反让人家给遣送回来了。

  一切解释都不合情理，让我有时会觉得吴铭示说的那个美香只是他编织的一个梦。

  这些疑点长时间在困扰着我，使我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到吴铭示。然而再见到他，已经是整整三十年后的二oo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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