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六
  我们家的这一片，大部分房子也都空了。许多住户都去了干校或者三线，还有个别的仍关在“牛棚”里，不常回来。我在楼下遛了一圈，百无聊赖，就又回了家，在床上干躺着，直到天黑，连灯都懒得开。忽然间，漆黑的窗外让我感到特别心酸，倒不是那些黑洞洞的窗口让我感慨，反而是那些亮着昏黄的小灯的房间，激起我对美香，对我们在天津的日子的无限思念。十天，漫长的十天，自己一个人，我能熬得到吗？此刻，吉林那个乡村忽然变得非常遥远。

  邻居阿姨，也是父母的一位同事，天黑前送来了一些饺子，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放在桌子上，现在已经冰凉。屋子里很冷。这种单位居民楼里的暖气，每天只放两次，是汽暖。放的时候暖气片烫手，但屋里却只有一点温度，能达到十一二度，一停汽很快就凉下来，用不了十分钟暖气片就摸着冰凉。现在屋里的温度顶多只有九度。

  我也懒得打开被褥，就和衣躺在光板床上，身上胡乱压件大衣。窗户外面一声声鞭炮声多了起来，但我不想知道是谁在放。他们和我没有关系。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这天是大年三十。

  早晨还没醒就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真让人兴奋不已，是包子！这也是我的一个哥们儿，去山西榆次插队的，比我走得早。

  “嘿！包子，你也回来了？”我说。

  包子说：“昨天晚上我就听说你回来了。我看你们家黑着灯，还以为你出去了呢。”这是个大个儿，人长得很壮实。

  “我能上哪儿去，找谁谁不在。还有谁在北京？”

  包子嘿嘿地笑笑：“就咱俩了。对了，上个月小毛还在，后来他爹给他发到湖北当兵去了。哎，你们俩怎么不一块儿回来？”

  小毛回来了？我还真不知道。

  包子说：“回家还不洗个澡？带回来一身的‘革命虫儿’吧？”

  “革命虫”就是虱子，因为贫下中农普遍都长这个，它们可以说是穷人的标志，中就有了这么个好外号。虱子我们在天津已经处理干净了，不过我不想说天津的那些事儿，就和包子一起骑车去城里的澡堂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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