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七
        我们一般都不敢泡池堂和盆堂——嫌脏，就洗洗淋浴出来了。在休息间，我们俩把毛巾垫屁股底下坐在榻上聊天。这间休息室狭长，就像一个过道。一头一个门，一头通澡堂子，一头通更衣间，客人的衣物都放在更衣间大柜的小格子里，有人看着。更衣间过去就是前厅了。休息室的过道两边并排摆放着许多简易的榻，榻上铺着褥子。这些小榻在白天供洗澡的人休息，晚上它就是客人睡觉的床。那时候澡堂旅馆很受欢迎，睡一晚上一块钱上下，一般没钱的旅客（包括不少出公差的）都愿意住。

        原来包子回来已经有日子了。他说他也是在山西打架，让当地农民梱在黑屋里，半夜有哥们儿救他出来，跑回北京就再也没回去。

        “你没打丫嗯的呀？”包子在北京这么狂，怎么会裁在山西农民手里？

        “刚开始的时候也是知青打农民，还有人头上插根鸡毛，表明自己是土匪，手里拎把菜刀就上市场割人家摊儿上的熟肉吃，当地有些农民就管我们叫惹不起的知青爷爷。到后来他们实在没法儿忍了，就使出当年打日本汉奸的老法子，附近几个村子联合在一起，组织武装民兵联合行动，一个村子敲钟，旁边的村子都去支援。到时本村的人不动手，专门让外村的打我们，我们就吃亏了。欸，跟你说，他们可是真敢开枪的。”

        我跟他说在北大荒大个儿带枪看着我掏茅房的事，他说，你们的枪比那些农民的好得多了。我们那儿的民兵还在使七九步枪、三八大盖，“还有使铳子的，你都没见过，比咱俩原先做的火枪还土。可枪再次，架不住人家有你没有呀。——哎，听小毛说，你们在北大荒想洗个澡都得坐火车去，是吗？”

        “没错儿，得请一天假，早上走十几里路上火车，晚上下车再走回来。”我说，“你们也是吧？”

        包子说：“我们不洗澡，连脸都不洗——一三五免洗，二四六干搓，礼拜天休息。喝的水都没有，还洗脸？”

        “那人还能看嘛？”

        “大家伙儿都不洗，谁看谁呀？不过女生洗，她们就洗脸那一块儿，脸上挺干净，脖子都是黑的，老泥儿掉渣儿。”

        包子还说到回来的苦处。在北京，不停地有人找他谈上山下乡的伟大意义，让他回山西去，“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云云。就连自己的父母也整天向他唠叨。因为包子一天不回农村，父母就一天不能在单位安生，单位的领导（主要是些造反派）会一天天找他们做工作，让他们动员孩子响应主席号召，赶紧走。当时有多少孩子不服从党的号召上山下乡，单位是要上报统计数字的。

        “每天受这罪，我都想上外头流浪要饭吃了。”包子说。

        正聊着，从通往澡堂子的门里走出来五个年轻人。为首的那个干儿狼炸着膀子，死鱼眼睛得谁跟谁“犯照”，一看就是老泡们下乡以后新起来的。这些人在经过我们旁边的时候，其中一个在往肩膀上搭毛巾时，在包子身上洒了几滴水。

        “嗨，孙子，瞧着点儿！”包子张口就骂。

        那年轻人回头也骂：“你他妈骂谁你？找抽呀？”

        包子蹭地就站了起来，那几个人也围了上来。但为首的好像一下子没了底气，蔫了下来：“你想干吗，哥们儿？”

        我估计这几个小子一看包子的长相，没了胆儿了。包子本来就身强力壮，在山西又晒了这么些日子，黑不溜秋的，剃光的头上露出一道明显的刀疤，脑门上的三道纹底下，一双小眼睛天生就带着凶光。这也是“联动”的一员干将，什么阵势都见过，六冲公安部，追杀蒯大富都有他。别看对方人多，跟我们俩打，毛孩子们肯定不是个儿。

        我分开他们，说算了算了，在澡堂子里打架不好看，都光着屁股。双方都笑了。我又说：“瞧见没有，那边那俩是雷子，赶紧走吧。”那伙人一听，一拥而去。

        包子吃惊地看着我说：嘿，吴铭示，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看来还是兵团改造人呀。

        我应付着开玩笑说：“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

        走出那边的门，那几个小子又来了劲了，粗野地吼叫起来：“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包子不满地说：“你瞅他们丫那‘造’（读如奏）行，刚才就该攒丫嗯的。”

        这会儿我心里想的却是美香，想到我跟她发过的不再打架的誓，感觉心里就像刀割般难受。眼前的包子忽然让我感到陌生了。

        几天以后包子真的走了，他受不了他妈的唠叨。他跟我说上外地，去哪儿还没定，得到火车站看能扒上哪辆车。他在这方面有经验：按说“大串连”在六六年底之前就停止了，但直到六七年他还在“串连”——他妈给他五十块钱让他去存，结果一出门半年多不见人，全国各地名山大川几乎跑遍了，打过劫，要过饭，还给关过劳改农场。要不是让警察给押回北京，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露面。回来他还给他妈三十块，说钱忘存了，不小心丢了二十。就跟头天晚上还在北京的家里似的。这回，还不知道这包子又演出什么故事。

        送包子去火车站回来，我意外地看见了美香，她就站在我们家楼下单元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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