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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七
  美香的病很快就好了,而我们的“工作”也渐渐有了起色。

  农村真的是藏有好东西的,只是你不能指望老能碰上,有时一个星期找不着一件,有时一天能碰上俩仨的。而最常见的是,我们往往会把一些现代的没标厂名的制品(一般是农村小土窑烧的陶瓷)买下来让孙老师看。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孙老师都非常耐心地给我们讲不同时期,不同地点,不同窑口的陶瓷的特点,以免下次再出错。那时在一般老百姓眼中都没有什么收藏观念,做假的东西很少,收到这种东西,主要还是我们没眼力,而不是上当。幸好收购的价钱不高,基本上是按旧货收的,没有太大的损失。

  慢慢地,对于收不着东西白跑一天的日子,我们也习惯了。我们把这种“工作”比作“扫荡”,进一个村子,有人的人家尽量都去看看,即使一天白忙活,也不算没成绩:至少这个村子我们扫过了,下次不用再来了。

  日子越长,我们也越觉得自己的知识太欠缺。中国有这么长的历史,有这么丰富的文化,又留下这么多的文物,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这样,在收废品时,我们也会注意寻找有关这方面知识的书刊,不过这种书刊资料在那个时候非常少,有也多是残缺不全的。完整的书我们一共才找到一本。一看作者不是别人,正是孙老师。

  正如张栓先前所担心的,这道上也有危险,甚至可以认为,瞄上农村旧货的并不止我们两个人,还有人瞄上收旧货的口袋里的钱。不过,像我们这样两个高大的小伙子结帮,别人一般也不敢碰。这么些天我们俩只挨过一次截,那回是有五个毛头小子来截我们——大的可能有十五六岁,小的也就是个高小生。这几个人来势汹汹,一人亮出一把插子,管我们要“叶子”。我把一根枣木棍子提在手里,那几个孩子一见,撒开丫子就跑。跑出老远一个小子回头喊:“好小子你们等着,我找我哥去。”张栓骂道:“回家吃你妈喳喳去吧!”也不知哪儿学的一口京片子。

  我的那根枣木棍子是从约猪的大称杆中间锯下来的,一直就带着。现在说来真好笑,收废品还得自带凶器。

  其实这几个孩子图的可能也就是三块五块,甚至一毛两毛,即使抢来二两粮票,也乐得颠儿颠儿的。

  这功夫张柱那边也很有“起色”。前面说过,张柱的“工作”是偷书卖。张柱瞄上这个行当源自初期的经历。

  初期“破四旧”,是一个大量毁坏、焚烧书籍的时期。那时绝大部分书都成了“封资修”,禁止阅读,在全国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一车车珍贵的书籍(包括古籍善本)被拉到造纸厂化成纸浆,还有的就地找个空场焚烧。由于书太多,许多书就暂时封存在什么地方等待处理。这时候有些喜欢书的孩子就瞄上了它们,以前想看书没钱买,大多是互相借,现在好了,遍地都是。他们一开始时是趁人不注意从等待烧掉的书堆中拿一两本藏在身上,后来干脆上书库里偷。这种事他们干得心安理得,“古人云,偷书不叫偷,叫窃”,不是不光彩的事。当时有些偷书的孩子偷的量很大,往往用平板三轮车往家拉。这里面就有张柱这一号。

  张柱本人并不喜欢看书,他看中的是它们的经济价值:除了传阅之外,有些书是可以卖给爱书的人收藏的。“破四旧”风潮过去之后,旧书籍便主要是封存,不再批量“破”掉,可供地下传阅的书源越来越少,一些书在出借的时候就开始要“租金”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代价也越来越高,特别是那些描写的书籍。例如《金瓶梅》,那时在北京平装的一套要卖一百块钱以上的天价——而且这个价钱还没处买,如果想借就得按小时付钱,但也很难借到。张柱曾到过几个书籍大单位造过反,了解进出书库的门路,偷书干得挺顺手,据说还挣了不少钱。

  这次回来,张柱是轻车熟路,老关系都利用上了。除了在地下卖书之外(最贵的书都是地下“出售”的),他还找到了两条新路子,一是把书卖到委托商店(或者新华书店的机关服务部。十年中,一般比较不革的书和旧书、外国书都在那儿卖,但购买者要有单位介绍信),一是自己上劝业场摆摊儿。那时候的书真是贱得不行,我在劝业场看到一套旧得发了黑的线装《史记》,带书匣的,蝇头小楷的那种,才要两块四。我给买回来,三块钱卖给了委托商店。那时我们也在做低进高出的买卖——上市场“捡破烂”,但主要是“捡”瓷器玉器青铜器什么的,“捡书”是捎带手。我就没看出卖书有什么钱可挣,但张柱乐此不疲。他有自己的秘密路数——大头就是所谓的“黄色书刊”(其实大多是正当的文学书籍,有的是世界名著,像什么《贝姨》、《俊友》、《红与黑》之类,还有美术教学人体方面的以及医学有关生理方面的书籍。当时这些书都属于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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