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十八
        这天早上出门，黄沙漫天。昨晚半夜就起风了，呜呜的，而且好像还有一面大旗在卟啦卟啦地响。这种声音在北京我听多了，现在听来好像有一种亲切感。在北大荒，刮风时只有呜呜的“狼叫”声。

        我裹紧了棉衣，顶着风出了单元的门，向张栓来的方向走。走出没多远，就看见迎面走来两个人。是张家哥俩，张栓没骑车。

        张家哥俩把我拉到一个背风的墙根底下。张柱说，今天风太大，不干了。咱们商量点事。张栓说，到我家去，这事别让美香知道了（张栓好像比我还了解美香，每次说到她，都带有近乎崇拜的口吻）。

        是关于二龙的事。二龙自从那天在张栓的楼下领着喽罗们走后，就无声无息地“蒸发”了。但说来也怪，人家二龙不来找张柱，他却不安了。

        “你说二龙是怎么个事？是不是肝颤了？”张柱说。

        张栓说：“咱们仨摽在一块儿，他想做点儿嘛也得掂量掂量。”

        “老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张柱说。

        我说要不然去找他。《鲁滨逊漂流记》上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害怕危险的心理比危险本身有害十倍。我一直把它当作处理身边事情的一个座右铭。虽然我们并不怕二龙，但老是这么“惦记”他，也挺累的，可能也有害十倍。而且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我不想长期待在天津，因为美香不可能跟着我老这么当一个“黑人”，我们俩还是准备到吉林我姨那儿去插队落户。这想法在来到天津后不久，我就跟张家兄弟说了。我给我姨写了封信，落款的地址是张柱家——这是一个可靠的地址，让张柱代收我的信要保险些。现在这封信寄出已经有些日子了，姨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回信。我得在走之前帮张家哥儿俩摆平二龙。

        张柱说：“风这么大，我猜二龙会在家里待着。这是个机会，省得到处找他。”说走就走，我们都带上了家伙。

        真没想到这么有名的流氓会住在这种地方。这里是天津卫的贫民区（也可以看作今天的棚户区），一大片泥土墙平房被几条曲折的小路分开，这些小路都是泥土的，坑坑洼洼。低矮的房子拥挤在一起，被混黄的风沙罩着，好像蒙在烟雾之中。

        我们没有惊动二龙，张柱一使劲把他们家的门撞开，我们仨就冲了进去。黑暗的屋子里，一个人影蹭地站了起来。张栓用一条铁棍指着他：别动！

        那人正是二龙。这时的他身穿一件黑油油的棉袄，里面露出黑色的胸膛。和一般老百姓一样，二龙的家里也没有什么家具，两张单人床，一个饭桌，一只柜子和两条长凳。但有一把日本军刀非常显眼地斜挂在靠里边的墙上。

        “嘛嘛嘛！咱哥几个没冤没仇，别来这个。”二龙一边后退一边说。

        “你不是要找我吗，我一直等着，你怎么也不来了？”张栓一步步顶上去。

        “咱没事，咱没事。我不是不找你嘛，这不就完了吗？”二龙说。

        我问他：“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怎么能不认得。你不就是北京小毛他们同学吗？咱俩不打不成交，是哥们儿。”

        张柱说：“我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这事别老瘆着，要想打架赶紧打，咱今天就约。”

        “我不想跟你们打架，咱哥几个早就没事了。”正说着，二龙身后的床上传来一个老人剧烈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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