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九
  从出站口出来，就是候车大厅。哈尔滨火车站始建于清末，原为俄罗斯建筑风格，一九六o年哈尔滨站原站拆除，在原址重建，但真正完成的只是新站舍的部分工程。这使它看起来不伦不类。除此之外，它给我的印象更多地是阴暗和混乱。候车大厅里到处都是人，尤其是靠墙的地上，挤挤地坐着一排，还有人就在过道上，铺上简单的东西，躺在地上睡觉。那时候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旅行，这些人是把火车站当了家的——除了火车站，还能有什么地方能让这些无处安身的人有个避风避雪的地方呢？

  出站口和进站口相隔不远，两排人流，一排走出来，一排走进去。就好像一面长着两张嘴的大墙，一个口吐人，一个口吃人。

  我们俩站在大厅里，茫然地面对这一切。前面的确有许多条路，但对我们来说，哪一条都通向深渊——那里都有什么，我们今后怎么办？三十多块钱，原本就只够我们俩中的一个人回家的，更何况我们已经花掉了十几块火车票钱了。是的，我可以扒车，这事我干过，但就算我们都回了家又将怎么样？还不是得回兵团？是的，我可以不回家，到处流浪。本来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到处流浪——没有钱，没有家，一个人走哪儿算哪儿，死哪儿埋哪儿。但美香怎么办，把她扔在上海，让居委会天天上家里来动员回去？让她等着兵团来人押她回去挨批斗？

  那个年月，所有的工作都是组织分配的，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让你下乡，这就是你的工作，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不服从？那好，什么工作都没有，绝对没有，你等于是没有了活路。而且你还得受社会歧视，受批判，让你无法立足。

  这时我真有些后悔带她出来了。我无法给她依靠。

  那时候的观念，对于女人来说，男人就是家，而对于男人来说，就是要给女人安一个家。我怎样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我忽然觉得大厅里很空旷，除了我和美香，一个人都没有。

  “你饿了吧？”美香抬起头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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