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八
        灰色的哈尔滨火车站。

        我们顺着人流向出站口走去。美香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她在火车上醒来以后，就一直这样抱着。我感觉到了她的忐忑心情。

        天空阴暗，马上就要来一场大雪了。但我却感觉到有些闷热，毕竟哈尔滨要比我们团那儿暖和得多。

        出站口附近有几个大汉站在那里盯着人流看。我知道他们是兵团派来抓“逃兵”的。其实在火车上，我们就已经看见好几拨这样的人了。幸亏我和美香已经提前套上了便装——这些衣服都不是美香的，因为她是被通知来开会的，并没有想到会走出这一步，所以决定出逃时，只能临时借别人的便装。我穿的这套是大个儿的，虽然大了些，但并不显眼。美香的花上衣是她同学的，这时候穿有点不伦不类，而下面这条旧蓝布裤子，让我非常意外的是，它竟然是大炮的。

        原来昨天开会斗争我的时候，美香就躲在一个阴暗的地方，一边流眼泪一边祈祷：“快点过去，快点过去。”她和我最初想的一样，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忽然间听到我骂肖营长“放屁”，一抬头，就看见了营长行凶那一幕。我昏倒以后，会场出现了非常混乱的局面。美香叫喊着往前面跑，被她的几个同学死死拉住，坐在了地上；各地来的不少知青都乱喊乱骂起来；前面有人嚷着要老郑处理那个酒鬼肖营长；一些知青站了起来，要往前面逼进……形势很有可能要失控。老郑本来就对肖营长的打人行为非常不满了，这时情绪也有点激动，指着肖营长大声喊：“你站到那边去！”

        “他是装的！”肖营长不知怎么说出了这种愚蠢的话来。

        “抽丫嗯的！”知青们被姓肖的激怒了，大声叫骂起来。

        “你闭嘴！”老郑瞪起眼睛吼肖营长，然后举起双手对着知青们大声说：“你们也别说了，都别说了！都坐下！”

        后面的情况是怎么发展的，美香不大清楚，因为她一直就在哭。总之是郑副团长作了一个什么决定，暂时把事态稳定了下来。后来我了解到，这个决定就是先把我松开绑，放在营部一间屋子里关押，郑副团长、肖营长和教导员连夜赶回团部汇报。所谓汇报，其实就是郑副团长看见事情要闹大，赶紧把肖营长转移走，避免冲突。同时，我猜想他也不想给肖营长背黑锅，让他去团里作个说明，然后让团里拿出对整个事件的处理意见，这样自己可以少负责任。想像得出，知青们是误以为营长要去团部接受处理，才暂时压下愤怒情绪的。但应当说这也正是郑副团长的高明之处，否则局面将不可收拾。

        美香还说，营部的卫生员对我进行了简单的处理，也就是用手指甲在我的人中使劲地掐了掐，我醒了过来——这事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同学们都在我身边围着，一直到很晚才走。而美香一直就没走，坐在我床边哭，直到大炮来了，硬把她给拖了出去。

        大炮姚娜娜是消息灵通人士，她也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我在营部听到的团里的那些决定，就告诉美香，我将被押到各连游斗，然后在团里斗，最后是关监狱还是回连里劳改还没定。美香这时好像落进了冰窖里。

        “让他跑吧！”大炮说，“这么多人都跑了，怕嘛呀？好汉不吃眼前亏呀。”

        两个人合计了一下，又找来大个儿路国庆和美香的一个好友想办法。几个人凑了三十一块钱，几件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半夜里就到关押我的房子后面等机会。

        “大个儿也凑钱了？”我不安地问。

        “对，他凑了十二块三角二分。他们凑的钱数我都记着，以后我们会还他们。”

        唉，这个一顿吃十个馒头，连菜都舍不得吃的大汉，下半月怎么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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