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七
  我当然不会选择从团部上火车。走出村子，我们就顺着一条乡间大车路向北走。在离村子十几里地的呼尔海牙河边，那儿有一个小火车站，早晨有一班开往哈尔滨的火车会在这里停一分钟。我估计，等他们发现我跑了，我也该在火车上了。

  大雪地里，四外见不着一个活物。我们俩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竟然走出了一身汗。两个多小时后，天刚刚亮时，我们就看到了那个肮脏的黄色小建筑——呼尔海牙火车站。美香停下来，说“等一下”，就蹲下身子打开带的那个小包袱。那里面有几件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她急急地拿出一套旧的便装递给我：

  “快穿上。”

  自己也拿出一套很不搭配的女装套在兵团棉衣的外面。我的眼睛被她麻利的动作吸引着，感觉有好几分钟时间没离开过她。显然这件事是经过策划的，恍惚间，我好像感觉眼前我的这个女同伴是一个女侠，或者是个革命党。

  “快走。”美香包上包袱，把我从幻觉中拉了出来。

  呼尔海牙火车站非常小，只有一个一百平方米左右的候车室，旁边隔了一个只能容两个人侧身的小间，开了一个窗子卖票。这个火车站上车的人不多，但候车室里的人却挺多，他们大多是无家无业的盲流和要饭的。这些形形的人挤坐在一起大声说话，吵架，抽烟，乱哄哄的。美香把包袱递给我，说去买票。我这才想起，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带，美香……让我说什么好呢？不一会儿，更让我吃惊的事情发生了：美香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两张！

  那种火车票我国使用了多长时间我记不得了，反正是一望而知的：一种长方形的小硬纸卡片，由于地子上面印了些小红字，以至于看起来是粉红色的。这两张小硬纸片在美香皴红的小手里握着，那一幕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美香和我一起走！我低下头，强忍住就要流下来的眼泪。

  我没再说什么。谁知道离开北大荒和留下来，哪一种选择是正确的呢？

  在紧张和不安中渡过一个小时以后，我们终于坐上了火车。

  车窗外面天已经大亮，火车在慢慢爬行，雪原上的炫光晃得刺眼，我庆幸我们逃了出来，但同时又觉得正向一个黑洞里面走。前面的世界的确很大，但我们能在哪儿落脚？今天、明天和后天……将来，我们将怎么办？

  而美香这时却睡着了，她靠着我的肩，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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