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六
        等到人来齐了，也就快到饭点了，但得先开会。

        我是被反捆着押进会场的。这次和上次真的很不一样，警通排的人端着枪，如临大敌地站在会场中，而主席台上方也拉上一条绳子，上面挂了些写在绿纸上的标语：

        “抓革命促生产坚决镇压流氓分子”

        这次斗争会的细节我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两个拿枪的把我推到主席台前，然后是人们被迫有气无力地喊些含糊不清的口号，然后是欧阳明跳梁小丑般大叫大嚷，尽力在副团长面前表现自己，尽力地辱骂我，给我造谣。

        而那个酒鬼肖营长则极其没有教养，在欧阳明批判发言中，他就不断地插话，提示批判的内容和上纲的高度，极尽煽风点火之能事，其中也不乏造谣诽谤之词。我一忍再忍，心想着这个会总会过去的。我长这么大，也挨过不少次批判、斗争了，一切都会过去的。然而我也知道，这个会和以往并不一样，会开完后，还有一连串的会在等着我。但这次打架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越想心越烦，终于，当营长说到我乱搞男女关系时，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他妈放屁！”我回头吼道。——他触到了我的底线！

        营长一听嗖地站起身，从旁边一个警通排知青手里拿过枪，冲上来用抢托照着我的脖子下面狠狠地砸了一下……

        在失去知觉前，我听见会场上的混乱和女人的尖叫，然后是老郑吼了一声：“老肖！”……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半夜了。我被扔在营部一间小房子里的光板床上，好在绳子已经被解开了。我觉得头痛得很，活动一下，全身都痛。周围非常安静，我想应该想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想什么。想北京？想同学？想美香？……这些好像都没有意义了，以后我会面临什么，根本就是个空洞。

        忽然，我听见后窗有轻轻的敲击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挣扎着爬起来，向窗外一看，吓我一大跳：是美香！

        她比划着说什么，我听不见，估计是让我打开窗子。

        我一看，窗子是从里面插着的。和我们的宿舍不同，营部的窗子是两层的，以更好地保暖。这也使得它们在这样的寒冷天气中都没有被冻上。我轻轻一拉，一推，两层窗子就都打开了。一股寒冷的风吹了进来。

        “爬出来！”美香一只手比划着说。她的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包袱。

        我犹豫了一下，就往窗外爬。美香则费力地帮着我落到地上。忽然我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心里紧张起来。美香说：“不要紧，是路国庆——大个儿。快，我们走。”

        我向那个人影招了一下手，他也挥挥手，迅速消失了。

        “没有人看着我？”

        “有。一个老职工，在外屋睡着了。我们等半天了，你一直没醒过来。”

        “好了，你快回去吧。”我说。

        “不，我送你。”

        我没有拒绝她，虽然这样很危险，但我想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很难说了。我真舍不得美香。

        我们急急地走着，目标：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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