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四
        星期天下午，大约两三点钟吧，南边那块大田中间就开始聚人了。一开始是两小伙人，隔着三十来米，对面而立。然后雪地里三三两两，不断有人向那里聚集，两边的人群越聚越多，双方都聚起了好几十人。几十个人的规模是大不如前了，但紧张的气氛仍令人透不过气来——这些人手里都拿着要命的家伙：斧头，铁锹，镰刀，甚至有人还扛着打草的大剡刀（一种长把的大镰刀，西方人画的死神手里拿的那种东西）——凡是能打死人的农具都用上了。那年月，年轻人打架都是认真的，在事情结束之前，谁也说不好哪一次约架会不会出人命。

        今天我也休息。大个儿从一早就没看见。我和一些北京的同学，大约有十几个人吧，就站在大田边儿上远远地看着，好像是要见证这场斗殴会怎样开始，又怎样结束。

        突然，大田里聚集起人数不多的第三伙人，他们大多穿着北京发的那种“鸡屎绿”的兵团大衣，可以看出，他们主要是北京知青。这些人并没有加入两边的任何一伙，而是独立地站在一边，和天津团伙、上海团伙保持同样的距离，形成一个等腰的三角形。而且，他们都没有带任何凶器。

        我想我们应该过去。刚这么想，就听小毛说：“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过去吧。”身边的同学就立即赞同。于是我们这些人也走过去，加入到北京那伙人中间。我突然发现，包括大个儿在内的几个天津、上海和哈尔滨知青，也在我们北京知青中间。大个儿虽然身材高大，却只在人群中低调地站着。

        第三种力量的出现，显然让津沪两个斗殴团伙都懵了头，不知道他们是帮谁的，所以双方也不敢贸然先动手。天津团伙中，有一个天津大汉走了过来。

        “嗨，哥们儿是帮忙的吧，你们都过来吧。”

        没人理他。说了两三遍，那天津知青也有点不耐烦了：“嗨我说哥们儿你们嘛意思？”

        还是没有人说话。

        “你们要不打就站远点儿，到时别发生误会。”

        大个儿从人群中走出来，劝他说：“不要打了。”

        人群中立即就有人跟着说：“别打了。”北京话。

        “打嘛呀，有完嘛？”天津话。

        天津大汉气急败坏，一看眼前是上海人，就破口大骂：“你他妈b在这儿干嘛！你站那边去（他指着上海那伙人），你在人家北京人这儿干嘛。老子我剁了你。”

        看见这边出现了情况，天津团伙便开始往我们这边靠，而上海团伙还没反应过来，仍在原地站着。形势不好！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如果天津人动手，手无寸铁的北京人肯定要吃亏。但这一架如果真的打了，那天津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因为北京知青不可能不报复。这是结束我们连殴斗的开始吗？

        这时那个天津大汉正拽着大个儿的衣服往外拖，同时又有四五个天津知青围了过来。他们想把大个儿从北京人群中分出来，然后殴打。而北京一群中，也走出来四五个人，去推搡那几个天津人，把大个儿拉回来。天津团伙一看打架了，就都拥上来了，而上海知青这时也感到不能再犹豫，迅速围了过来。一场混战眼看就要发生……

        说来也巧，真的就跟小说里写的似的，“啪，啪，”不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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