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三
        在初期那种崇尚暴力的环境下，像外号叫大个儿的那种人是很少见的。我管他叫和平主义者。大个儿路国庆喜欢文学和音乐，所以看起来和周围的人很不一样。其实，当时这种人并不少，只是一般都把自己藏了起来，不深入接触看不出来。比方说小毛，他从小喜欢美术。他用电烙铁在木板上画的虎很逼真，在少年宫很有一点名气。但在中他就老是要表现自己的糙的一面，以免人家把自己看成女人气。

        大个儿却不管那一套，他什么样就什么样，因此总是给人以沉静的印象。他虽然身材高大，但说话却和声静气，有时间就抱一本小说看，或者写点什么东西，旁若无人。

        但他并不是一个清高的人，他好像会宽容地看待一切，比方说像我这样一个受到他监管的“劳改犯”。

        我跟他的确很不一样。我在学校搞“红色恐怖”的时候，他却去找一个右派学习小提琴；而我跟着别人打架斗殴时，他已经在写小说了。但我觉得这个人很可亲近，有话我也愿意和他说一说。

        我问他知道不知道星期天将要发生的津沪约架的事。他轻轻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从雪脚印里抠出一个小石子，扔到一边。这时老于头已经回家，说要拿点什么东西，而我们俩则坐在离厕所不远的一根粗木上休息。

        “你们北京人会怎么样？”他问。我说估计不会掺和。

        “站在一边看我们上海天津打个你死我活？”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我们能做什么？”

        太阳照在洁白的雪地上，十分晃眼。

        “我也不知道。”大个儿说。我觉得他好像有什么想法，但说不出来，或者说没有把握确定。

        老于头一晃一晃地走过来，巴嗒着旱烟。

        在目前这种形势下组织这样的群殴，我感觉是最后的疯狂吧。而不参加的人，可能更多地是忧虑。

        “团里肯定会管的。”我不太确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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