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二
        我们所在的“连队”，其实就是一个东北常见的村庄。那里盖着低矮的干打垒的土房，房前围着土墙或木柴栅栏。一条高低不平的小土路在这些房子之间穿过。所不同者，是它拥有一大栋砖石盖的食堂，还有作为营部的砖房，以及我们的宿舍——那是两栋天蓝色的空心砖房。夏天，它们在一大片野草和烂泥中孤独地立着，显得非常丑陋。而在冬天，它就突兀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墙的四周被一道风吹成的雪丘围着。

        这两栋知青宿舍的结构都一样，中间有一个门，进去后是一个很小的过道，两边各有一个小门。小门的后面各有一个房间，那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屋子里面空间很小，靠南北墙壁各有一条上下两层的通铺，是用木板钉的。即用一些方木钉个架子，上面铺上木板。每层通铺上睡七个人，一间屋子住二十八个人。每人占通铺不到一米宽、两米左右长的地方，这不到两平方米的床就是我们知青各自的“家”了。个人的行李没有地方放，只能放在脚底下，这样个高的腿就伸不直了。宿舍里像我这样一米八几的同学有两三个，每天晚上我们都得蜷着睡，很难受。

        刚搬进来的时候地还没上冻，屋里非常潮湿。北大荒这片土地，整个儿就是一片黑泥，不下雨还好，一下雨，就是一片深深的烂泥，当地人叫它大酱缸。听说在这片烂泥的下面，是永久性的冻土。宿舍的地面和外面是一样的。

        住进来不久，我们就发现我们的床不对了。我们都头朝外睡，有些的人枕头老是掉在地上。后来更严重的是，人整个就往下出溜。一找原因，原来是床的一边，就是靠中间过道的那边下沉了，所有的床都向屋子中部倾斜。同学们找来木棍，把床下沉的这边撬起来，床脚下面垫上石头，床终于平了。但不久，它又沉了下去，只能再重复这个工作。但不久又得垫砖了。我们终于明白，我们的房子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烂泥，得不停地垫石头才能保持床的平衡。

        到了冬天，我们的房间里的地面终于不软了，因为它已经冻成了冰。我们有取暖的“设备”，就是宿舍靠门边的火墙。在冬天，燃料应该说也是充足的。但我们的宿舍仍旧非常冷。我们不停地烧煤，火墙热得把靠墙同学褥子下垫的的塑料布都烤化了，让他们苦不堪言。但这些同学又不能说什么，因为不远处的墙上就结着两指厚的霜，大部分同学们都冻得受不了。

        屋子里所有的液体都冻成了冰砣。有的同学带了酱油膏，盐份这么高的东西都冻了，没法吃，就用铁锨砸，敲下一小块，放进热水里泡开。山西人要吃醋，有同学带了醋精，也冻了。

        房间里面，除了火墙，所有的墙壁都结满了厚厚的冰碴，特别是窗子上的冰碴有半尺厚（一点都不夸张，就像冻雪一样）。睡觉时，大家把能盖的全盖上，甚至连衣服都不脱。但晚上还是被冻醒。睡在上铺的更倒霉，因为顶壁上结的冰碴不停地往下掉，就像下着零星小雪，落在脸上，很难入睡。上铺的同学就把夏天用的席子盖在被子上边挡着。那些小冰碴掉到人身上就化了，到早上，席子上、被子上潮乎乎的，都是小冰碴子。褥子底下就更别说了，都让冰给粘到床板上了，揭都揭不下来。而早上穿鞋也是个麻烦事，因为鞋往往会冻在地板上，要费点劲儿才能剥下来穿。

        最冷的地方是靠门靠窗。我们宿舍的窗户只有一层玻璃，这根本就不行。在北大荒，就是两层窗子都不行，冬天还得在两层窗子中间塞上锯末。有聪明的同学用草垫子蒙在窗子上面，自我感觉好一点。有一天团长来检查工作，一进屋，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就发了火，说我们不像话，要我们把那个蒙窗子的草垫子拿下来。我们抗争了一下，说不通他，没办法，只好照办。那个草垫子冻在窗子上，拿下来很费力，而且草垫子里全是冰碴子，硬硬的，费了半天劲才剥下来。但就是拿下来屋里也进不了多少光，因为厚厚的冰早把它封严了。这个团长就说让我们擦玻璃。说完就走了。团长一走，我们玻璃也没擦，赶紧又用草垫子把窗户蒙上了。

        我白天“劳教”，晚上还要回到这个“冰窖”里，和其他二十七个北京来的同学一起抽烟，唱歌，讲故事。不过这种和同学住在一起的日子可能不长了，因为在武装连正式组建起来后，宿舍会重新安排，不同城市的知青会混合着住在一起。

        这天晚上睡觉前，大家都缩在被子里的时候，有一个同学说，两天之后——就是星期天，天津东北联军将和上海人有一场约架，地点就在连队南边那片大田里。这时有几个同学也介绍了些情况。这事好像许多人都知道了。

        和我们住一屋一个外号叫强三儿的“大份”说：“谁也不许去帮忙，让他们打。”这个同学在北京就很有份，来到北大荒后，不少同学还围着他转。

        “真逗，打架还找礼拜天休息。”小毛说，“整天这么打，今天你打他，明天他打你，有什么意思？”

        “这就叫冤冤相报何时了，你知道吗？”一个同学说。

        “别他妈来臭拽，就你丫有文化。”有人说。

        “都睡觉都睡觉，礼拜天看热闹。”

        “谁也不许去啊。”强三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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