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九
        一天我们正在厕所边儿上干着活，大炮姚娜娜一边嗑着瓜籽儿，一边拧着身子走了过来。她穿着天津发的那种难看的兵团大衣，歪戴着大花的狗皮帽子，几绺散乱的头发在脸前晃当着，脚底下的棉胶鞋连鞋带都没系，一副闲在的样子。大炮四下望着，好像漫无目标。但她走到我们旁边就停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卟卟地吐着瓜籽皮。

        一般人可能会把这当成挑衅，但这只是女人的把戏，根本就不会放在我心上。不过，当倚在马车辕上的铁锹滑落的时候，大炮姚娜娜却把它扶了起来。这说明她并没有恶意。她是套近乎来了。

        我想起来，这些天，姚娜娜身上好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不再斜着眼睛鄙视我，在我的目光不经意间和她的相遇时，我会看见她的眼睛在打招呼。

        还是我主动些吧。

        “怎么没上工呀？”

        姚娜娜一听，好像挺高兴，赶紧接上说：“嗐，我发烧了。前几天在井台上把胳膊摔破了，感了染，就发烧了。医生给开了三天假。”

        我想起来，那次大炮去医院看张柱，就说是摔伤了，我还看见了她胳膊上擦破的皮。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还没好？

        大炮可能也想起来了，就补充说：“本来没嘛事的，就团部那个蒙古大夫，也不知给我上了嘛药，回来就感染了。昨儿个我又找他，跟他吵，他怕了，给我开了三天假。要不然，发个烧的，也就休息一天。——哎，指导员来了，我得回去了。”

        大炮一走，大个儿就笑着说：“你跟她还能说上话？”我看见老于头这时也直着腰，在粪坑里笑呵呵地抬头看着我。我能说什么呢？

        下午大炮又来了。这回她一来就紧着往我身边凑，还拿眼睛瞟大个儿。大个儿也明白她的意思，就远远地站开了。大炮吐出两片瓜籽皮，凑到我耳边，瞪着两个小眼珠子神秘地对我说：

        “哎，美香受苦了。”

        这可能是套近乎的话：冰天雪地的在外头放羊，住在棉帐篷里，当然苦。

        “欧阳明老打她，揪着头发打。”大炮说。我的心一下子被剌痛了，大晴的天好像突然变得苍白起来。我把铁锹靠在马车上，和大炮走到一边。大炮撇着嘴，一口气把她打听到的关于美香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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