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八
  放羊班是几天以后才正式离开连队的。那天早上他们十个人带上一个大棉帐篷、一些乱七八糟的木头以及做饭的家伙什，还有各自的行李，分坐三辆马车，向着无限深远的雪原走去。美香和她的男朋友坐在第二辆车上，欧阳明缩着脖子，脸几乎完全埋进了狗皮帽子。而美香则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晨风吹动着她额前的头发。

  我站在厕所旁边目送他们，一直到三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上。

  这时候我已经是个被管制劳改的掏粪工了。对我的斗争会结束后，李杰连长就找我，让我别多说别少道的，好好干活。他说过不了多久他就争取调我回武装连（因为我们连和营部在一起，营武装连基本上是由这个连的知青组成的，所以在人员安排上，我们连长有相当的权力。连里原本安排我在武装连当班长）。

  “你明天就上老于头那儿去，大个儿和你一起去。你们俩互相照应点，”他说。大个儿就是那个场上扛大包，一顿吃十个馒头的上海人。他叫路国庆，但别人一般很少叫他的名字。我对他印象不错，在我刚到场上时，就是他教我扛包的。所谓“互相照应”，并不是我们一起干。大个儿是看管我的，我们俩地位不一样。连长是让我别给大个儿找麻烦，在管制期间别再犯什么事。这样对我们俩都好。

  其实掏茅房是个非常舒服的活儿。每天早上，在“大部队”都上地里扒着雪收割喂牲口的谷子稗子的时候，在他们扛着铁锨到河套边挖沙子的时候，在一包包大豆装上车住火车站运的时候……我还躺在被窝里等着大个儿来找我。大个儿路国庆总是一声不吭地推开门，慢慢走进来，往我对面的床上一坐，把那支提前发给他的破枪支地上，然后用写满了字的信纸卷烟抽。

  那是一支苏制的，二战时期的，细长的弹匣。它比我的年龄还要大，表面上坑坑洼洼的，能不能使还不知道，而且里面一发子弹都没有。现在我们营的武装连还没有正式组建，发给大个儿这支破枪，主要是表达一种象征意义：我是被武装看管的劳教管制人员。

  等我慢慢地起了床，穿上棉衣洗漱好，我们俩就迎着东方的太阳去找老于头——就是连队的掏粪工。老于头六十岁左右，个子不高，是解放前从山东闯关东来这儿的。他身上的那一套打扮，就和《智取威虎山》里的李勇奇差不多，只是人比李勇奇瘦得多。由于长期和粪打交道，他的棉衣上有一种并不浓烈的陈粪的味道。在老于头看来，有我们没我们，都一个样。他总是自己干自己的。如果我起晚了，就上厕所那儿找他。起早就上他们家门口等，这时老于头会招呼我们上他们家坐，而且会拿出一个小笸箩，用里面的山丁子招待我们。老职工的家虽然是干打垒的土房，但比我们知青的宿舍要好得多。那是个一家几口人的独立的空间，温暖舒适，家具齐全，不像我们那儿，四处漏风，一堆人挤在一起，要什么没什么，凑和着活。在老于头温馨的屋子里歇够了，我们仨再慢慢地踱着步子上工。这时候村子里非常安静，已经几乎看不见人了：人们正在战冰雪斗严寒，我们却在磨蹭。

  需要说明的是，我很少吃老于头的山丁子。看见它，我总觉得心口有点酸痛。隐约中，我总是看见一个装着红红的果酱的瓶子。这个瓶子现在已经空了，洗干净了，就在我的箱子里放着，有时没人看见，我会拿出来，闻闻有没有山丁子果酱的余味——其实潜意识中可能是想闻闻美香的味道吧。

  当地的厕所很简陋，一般是挖一个大坑，上面搭些人踩的木板，外面围上木板或草泥墙，中间隔开，一边男一边女。有的厕所，人在里面木板上蹲着，外面露出后屁股。老于头掏粪我以前见过，他是先在粪坑外面用土围一个半圆，然后把里面的稀汤一勺一勺往那个半圆里舀。完了，就这么放着，过几天和上土，等到半干了，就装车运去沤肥。现在是冬天，我们干活就省事多了。在北大荒，冬天吐一口口水，还没到地上就成了冰球了。因此，粪坑里的景象就是上厕所的人制造的一条一条的屎尿冰柱子，也不臭。冬天掏粪时，人顺着临时修的台阶下到深坑里去，用一把铁锹打碎那些冰柱子，再铲出来直接运走，省了和土这道工。老于头从来都不让我下到底下去，他在下面往上铲，我往马车上装。没人看见的时候，大个儿也会一起干。

  一个连队能有几个厕所？可想而知，我这时真是懒得全身长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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