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
        医院通知我出院，他们说给我开七天假，回连休息，完了还可以再续假。我说等两天，送张柱上火车再走。张柱说了，他一定要上北安查他的病，北安不行，就上哈尔滨，哈尔滨不行上天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准备一拆线就上师部医院。

        医生说你就别操心了，让我立即回连。那个大夫说：“你放心，我们会送他上火车。”

        去和张柱道别。我说完了该说的话，要走的时候，张柱说：“哥们儿你真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说完要下床送我，让我给拦住了。

        小护士段丽梅对张柱说：“你呆着吧，我去送他。”她把我送到公路上。

        那天下着雪。不算太大，是粉状的霰雪。但出现在眼前的，已经是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了。因为在北大荒，从十月底以后，下的雪就不再化了。雪一层一层地覆盖着，很快就积到一尺以上。只要天一阴，就分不清天和地了。

        我们连离团部有十多里路，只有一条沙土路连着。平时，在这条路上就很少见到一个人影，下雪天就更别想看见个活物了。我拎着装着日常用品的网兜，迎着雪霰紧走。等我在这条路上走出老远了，才突然想起手里应该有件打狼的家伙。谁都知道北大荒有狼，而且还有群狼，遇上这些个“张山”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打量了一下周围，很失望——路上是压实的雪，路的两边更是雪的世界，连一根玉米杆都没有。我心说，麻杆打狼两头怕，我却连个树枝子都找不到。但这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我手里还有个洗脸盆呢，这也将就是个武器吧。

        走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吧，就发现远处有一个黑点在白雾茫茫中出现，向我这边移动。我看出是一辆卡车。它后面还不远不近地跟着两辆。车走近了，我看出是我们连的车。它应该是往火车货运车站送粮的。车里的人也看出是我了，向我招招手。以往装车的都呆在货厢上，今天由于下雪，他们就都在驾驶室里挤着。

        第三辆车从我身边经过，走不远，突然停了下来。副驾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一个人，爬到货厢上拿了一把铁锹。

        “嗨，小吴，等一等。”显然是在叫我。

        是个女的，听声音是美香——真是她。看着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跟前的美香，我突然心生一股恨意：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这么二百五呀！

        美香说：“你就这么走，不怕狼呀！”

        我接过铁锹就大声说，你怎么来了？赶紧回去！

        “是司机让我给你送铁锹的。”美香话音刚落，我就看见卡车起步了。我们俩追了十多米，大声喊着。然而它却无情地开走了。我突然感觉到极端的愤怒和惊慌。而美香，则一动不动地愣着，看着远去的卡车。这件突然发生的事，包含着很多很多的内容，而且都是针对我和美香的。

        美香不能和我在一起。因此，我们俩就只能在雪地里站着，等着会不会再过来一辆车——不管往哪儿开，都得让美香坐到车上去。

        雪越下越大，已经变成大片的雪花，几步以外就看不清东西了。再呆下去我们得冻死。我们决定回连。我们俩被这无边的大雪裹着，走在这空旷的雪路上，我知道我们裁了。我们已经是被人议论纷纷了，现在又陷入这步田地。这明明白白地就是挖一坑，把我们俩扔里头。“我要杀了那个王八蛋。”我心里产生了一个恶念。

        后来美香也跟我说，当时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她这回“完蛋了”。

        大雪无情地下着，接着又起了风，大片的雪花拥挤在空中，没头没脑地向我的脸上扑来，前面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我们俩不由自主地向一起靠，紧紧地挨在一起，艰难地挣扎着在这雪的世界里面钻。我下意识地迎着风雪，用自己的身体给美香遮挡。天地间昏暗一片，只听见我们俩的喘气声。不知什么时候，美香紧紧挽住了我的胳膊……

        回到连队，我对这件事越想越窝火，也越来越冲动。当天晚上我就狠狠地教训了那个卡车司机。他是当地的老职工。我领着两个同学一起去他们家，走半道在不知谁家的柴禾垛里抽了一根短棍子。当时他们家正在吃饭，我踢开门，他吓得撂下饭碗退到角落里，眼睛不停地看着我手里的短棍，和站在门外黑地儿里的我的两个朋友。

        ……

        以前我干过很多坏事，想起来总是后悔，也找过不少人道歉。但我从来都没有对这事后悔过。虽然从此后，我的命运就来了个大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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