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在我印象中，北大荒这个地方，秋天的天气很怪，来一朵云就来一阵雨。这给场院上的人带来很烦。刚刚摊开的粮食，还没怎么晒，雨就来了，马上要堆起来，盖上席子。如果再大一点，人还得到房子里去避雨。

  我们连的场院三面都盖有平房，里面放着些工具什么的，而北边有一间空房子老是空着，一下雨人们就往里跑。这房子是砖石结构，很结实，老知青叫它避难所，也有叫熊屋的。据说有一天人们正干着活，场院里来了一头黑瞎子，也就是大狗熊，吓得大伙儿纷纷往周围的房子里面躲。这狗熊东转转西转转，就转到这间大房子边上了，又是拍墙，又是推门，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走。事后大伙儿认为，如果它推别的房子，那里边肯定就人“牺牲”了。从那以后，这间房子里的东西就全部腾空，专门用来供人们躲雨躲熊。这天下雨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间屋子里躲。我跑得快，先钻了进去坐地上，然后扑的一声，一个人坐在我旁边。一看，我的心就狂跳起来——是她。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旁边都是人，但我感觉她的那边特别温暖。我的心就这么跳呀跳呀，又希望这场雨快点过去，又希望它一直就下着。从那天起，我装包就总往她那儿凑。她好像也察觉了什么，见我来了，就不说话，低着头往口袋里铲。

  一天中午吃饭，我坐在熊屋墙根儿的太阳底下，我们学校一同来的同学小毛坐在我旁边。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别老盯着美香，人家有主了。”

  这时我才知道她叫美香。小毛的话刺痛了我的心。一来是听到“有主”这两个字，二来也是他提示了我，我在暗恋那个上海知青了。我马上在脑子里想了许多以前没有想过的问题，都是关于婚姻和家庭生活的。难道我这就要走上婚姻恋爱生孩子养家的道路吗？想想挺难过的——刚刚离开家，才十几岁就要告别少年时代，变成拉家带口的人！不行。赶紧刹车吧。我感激地看了一眼小毛。心想：谢谢提醒。

  “美香，”这个名字挺怪的。后来听人说，她的父亲原先信过天主教，生了个儿子叫“大卫”，老二是个女儿就叫“美香”。这个名字虽然俗了些，但我觉得很好听。（五十年代有不少家长给小孩起这种没有姓的名字，我就有个同学叫卡佳。我注）

  下午快到收工的时候，我发现裤兜里的钥匙不见了。思来想去，就琢磨可能是在熊屋外边吃饭时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就到熊屋那边去找。走近窗户时我看见熊屋里面好像有个人影。一进门，我脑子里面轰地一声，心脏又狂跳起来：她在那儿！我怔住了。

  美香独自一人在那屋里，两只手在身体的一侧，伸进衣服里弄什么（在了解女人的衣着后，我明白那时她是在系小衣旁边的扣子）。看见我，美香低头急急地往外走。就在她经过我身边时，也不知怎么的，我下意识地拉了她的衣襟一下。她使劲甩开我的手，跑出门去。

  刹那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知道自己出事了：我做了什么？这是我吗？我怎么面对同学？我想，美香这时一定在连部，向连领导哭诉我对她耍流氓了。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我会被人押着掏茅房，会开我的斗争会，所有的朋友都躲避我……我想了很多，直到小毛来叫我：收工了，吃饭了，你自己一人蹲在这儿干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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