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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那时大田里收割下来的麦子越来越多,场院上也有不少晒好的粮食等着囤,人手不够,连里就从大田里调出部分知青去场院干活。我个子高,李连长认为我是个扛大个儿的材料,就也把我抽去了。其实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那次打架后,连里想把一些敏感人物调开。但这只是猜测,因为我和这事没什么关系,只是有天津知青扬言想和我“说道说道”。

  北大荒的场院不像一般的农村。北方普通的村子里,农民不可能把一块好地专门用来打场。一般是到了收割时节,临时把一块地压平压实用来晒麦子,完后再犁开种东西。而在地广人稀的北大荒,麦场是水泥地面的,是永久性的,平时不用,就那么空着。当然,在场院上干活的那个排也不可能是专门只干这个的,这个排平时干的是杂务,而在打场时人手不够的情况下,会由其他排抽调支援,收割期一过,也会从他们排抽出人来支援别的单位。

  在场院干活,扛包是个非常累的工作,一个包有一百多斤,扛包的人要顺着一条长长的木板把它扛到囤上去。粮囤是用长条的席子围成的,开始是把长条的席子在地上围一个大圈儿,往里倒粮食,随着粮食不断加高,席子也跟着围上去,而那个长木板,也一点一点往高处走。可想而知,这也是个危险的工作。因为木板上面会洒下来很多麦粒,人踩在上面非常滑,常常有人从上面掉下来摔伤。还有就是如果踩在木板边上的话,就会把它踩翻,这样人会摔得更惨。我第一次扛包时,先来的知青就告诉我,一定要踩在木板的中间,踩在上面钉的小木条上,一定要踩稳。这人是个上海大汉,个子大概有一米九几,一顿能吃十个馒头,为此没有钱吃菜。听说他从来也不打架,而喜欢写小说,挺内秀的。

  场院上干活的还有不少女知青,她们不扛包,主要是翻晒麦子和装口袋。

  在我基本上掌握了上囤的要领之后,轻松下来的眼睛就可以四周打量了。我看着这些各地来的形形的青年,一开始时就像看电影一样。

  忽然,一个女知青让我不断地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应该说她的长相并不非常漂亮,但看见她,我的心会有刺痛感。很快我明白了,这是因为她长得十分像小学我们班的一个住校的女生。要知道,以后,我就非常想念小学的生活,尤其是住校的生活,想念老师,当然也想念在一起学习和玩耍的同学。我们六九届的学生基本上不算是上过中学的。一九六六年离开小学后,在家待了一年多,进入中学整天就是劳动,玩,打架,没上过正经的课,而且来不来上学没有人管,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不认识。所以对我们来说,所谓学生时代,就是一九六六年以前的小学生时代。那是一个值得回忆的美好时代。但把这些美好的日子终止在一九六六年的六月,根本就不给你回返的余地。

  从这个女知青的着装和凑堆的人群很容易看出,她是上海人。她留着齐耳根的短发,顶上的头发拢在一侧用橡皮筋捆着根部(这是当时社会允许的年青女性几种简单发式中最简单的,也是比较常见的一种)。中午天热的时候,她上身会穿一件暗红格子的上衣,下身是淡色的裤子,一条发了黄的花毛巾搭在脖子上。她好像不大爱说话,不是那种活泼好动的青年,别人找她说什么,她也只是简单地笑着应答。应该说,她既不内向,也不矜持,而是一种天然的沉静。由于天天在大太阳底下,她的脸色比较深,但却有一种称为英气的轮廓。我觉得那就是当时所谓的飒爽英姿的标准?

  一连好多天,我都没敢往她跟前凑,装包也是找别人(偶尔不注意靠近她的身边,我的心就会砰砰地乱跳)。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远远地瞟着,好像她在哪儿,我的心也会在哪儿。我觉得她每一个动作都很经典,特别是在装袋时,当扬起的锨把粮食翻到口袋里那一刹那,她的短发会轻轻地在脸旁边甩一下,很美。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只是远远地惦记着她,我们之间隔着一片海。但终于有一天下雨,老天让我们凑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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