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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穹之下·盐海图》

        第十五章

        一九八五年夏天来得迟,但来得猛。

        五月刚过,费县的气温一下子蹿到三十多度。和平街二十七号院子里的枣树已经枝繁叶茂了,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在院中央,把正午的阳光切得粉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枣子,青绿色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珠子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就露出来,闪一下光又藏回去,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玩捉迷藏。

        孔庆山大部分时间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竹椅是孔武从镇上买的,两块钱一把,编得结实,坐着透气,比木椅凉快。他手里还是握着那三颗黑色的昆仑石,石头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金色的细线在阳光下像三条小小的银河,在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静静地跳着,像三个小小的心脏,像三个三千年前的守门人在他的掌心里守着一九八五年夏天的费县,守着一棵结了枣子的树,守着一个终于回家的男人。

        “武子。“孔庆山说。

        孔武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咔嚓“一声,一根木柴断成两截。他停下来,擦了一把汗。夏天的汗是咸的,像盐壳盆地的盐晶,像风蚀湖的盐水,像三十二年里他爸在第八层里流的汗——如果盐雕也会出汗的话。

        “嗯?“他说。

        “你右手。“孔庆山说。

        孔武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手掌心有一道疤——不是老山前线留下的,是盐壳城里被盐晶触碰时留下的。疤痕是白色的,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掌心里,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疤面不平整,有一些细小的颗粒感,像盐晶嵌在皮肤里没有长出来。平时不疼不痒,但有时候——比如现在,比如正午阳光最毒的时候,比如他劈柴用力的时候——会传来一种隐隐的刺痛,像一根针在扎,像一粒盐在烧,像盐壳城里的某个人在叫他。

        “没事。“孔武说,“老伤。“

        “不是老伤。“孔庆山说,“是盐晶。你被碰了。碰了就走不掉。“

        孔武握了握拳头。掌心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汗水的光,不是皮肤的光,而是一种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像盐晶一样的白色微光,像冰晶祭坛上那些浮雕纹路在暗处发出的光,像时空之锚面板里那种金色的光混了白色之后的颜色。他松开拳头,光就灭了,像一盏灯被关掉了,像盐壳城在六十年周期的末尾沉回了冰穹之下。

        “央金说过的。“孔庆山继续说,声音在夏天的热浪里显得很轻,像一片树叶在风里飘,“'被触碰者'。盐晶碰到的人,就再也洗不掉了。不是病,不是伤,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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