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色的太阳点燃布达拉宫的金顶，东方的天空从暗云中射出一道道金线，云彩不停地变幻，在黑暗中逐渐清晰，暗云在后退，腾出一方蓝色的天空，让白云慢慢披上一缕缕金色的华服，边沿的金色渐渐晕染，金色中牵出红色、紫色，变幻出万紫千红、气象万千的一幕，万千金线瞬间布满整个东方天际，彩云在天际穿梭，如围在王子身边的随从，随着王子的出场，慢慢地退向后方，逐渐消散。

        我亲爱的太阳，你瞬间的光芒，刺痛了我的双眼，让我不自觉地眯缝起眼睛。我是一只飞鸟，正停歇在布达拉宫后方的山墙，我的双翅合拢，伸长脖子，远眺东方，又是新的一天，空气清新，天空蔚蓝，转经筒在无数双虔诚的手转动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刻着六字真言的金色转经筒固定在长长的木头架子上，酥油浸润的木质轴心，被经筒一遍又一遍地转过，凝结着无数的虔诚祈祷和美好祝愿。高大的、矮小的，年轻的、年长的，男人、女人，带着孩子、宠物，手握转经筒，迈着或轻快、或沉重、或缓慢的步伐，从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开始，便启动了一天的行进脚步。我聆听来自心灵的轻轻呢喃，我听不懂那些祈祷的深意，是否汇成了天地间的一道道彩虹，让雨后的天空分外明亮，而太阳的光芒就悬挂在彩虹边缘，天空蓝得深沉，布达拉宫在发光，地面在发光，行走的人们脸上发出淡淡的光，脚下的路也在发光。“天堂，我向往的天堂。我看见天堂的路在延伸，迎接一个又一个纯洁的灵魂。”我在心里呐喊，其实，我的嘴里发出了一些鸣啭，是一种想要表达的言语冲出我的鸟喙，我叽叽喳喳，不停歇地表达我内心的激动，以我高吭的歌声，引来同类的伴唱喝彩，我觉得我是幸福的，我们是幸福的，生而为一只鸟的幸福，自由且和平地与人类相处，停歇在我喜欢的山墙处，展翅在我喜欢的天空，迎风翱翔在蓝天之下，享受温暖的阳光，享受人们的投食。

        我深紫色的眼眸跟随人们的脚步，光滑的石板踩出了不一样的颜色，足迹加深了石板的色彩，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我停在山墙上梳理羽毛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着转动经筒的人们。梳着彩色发辫的老阿妈来自遥远的无人区，她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她细心地把头发与彩色丝线编织在一起，脚上是红色的靴子，她佝偻着身子，右手转动着一只小巧的铜质转经筒，转经筒的把柄已经发黑，泛着光亮，那是长年摩擦形成的包浆，她被太阳照射的面庞上有深深的皱纹，每一条沟壑都盛满岁月流逝的痕迹，古铜色的面庞，无喜无惊，显出内心的宁静。一条棕色的狮子狗，头发把双眼遮住，紧紧地跟着老人的脚步，脖子上的铜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我喜欢这种有节奏的歌声，显示出它是有家的生物，它有主人，它有保护它的家人；有着淡褐色的老绵羊，羊角紧紧地盘在头顶，厚厚的羊毛包裹身子，瞪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嘴唇蠕动，不知道是在念叨着什么，如果它也会念经，在它被老人从屠夫手里救下的那天，它应该觉得幸运，而不是如它的同伴那样，遭遇手抓羊肉或烤羊肉串的命运，可以陪伴老人，走在阳光下的人行道，走在转经的路上，它应该从老人的口中学会“六字”真言，学会感谢善良的老人延长它的寿命，让它可以终老一生——作为一只绵羊活着，而不仅只是奉献羊毛和羊肉；它的脖子上也挂着铜铃铛，随着它迈动的脚步发出丁零的声响，有节奏、十分动听的声音，我喜欢它不紧不缓的步伐，四条纤细的腿很漂亮，如果它是女生，一定会喜欢自己纤长的腿，紧致又有弹性，白色的毛发很干净，它是一只干净的绵羊，我喜欢讲卫生、有美感的生物。它的黑色的蹄子像黑色的小靴子，很小巧，很精致，如果它是公主，那一双黑色的小靴子可以媲美灰姑娘的水晶鞋。我喜欢观察老人带着小狗和绵羊走在路上的样子，她们相互依赖，是和谐的一家子。有时，也可以看到山羊跟在转经人的身边，它们的身形比绵羊小巧，小胡子很可爱，它们睁着大眼四处张望的时候，显出它们是好奇的生物，当然，伴随着铜铃的声响，它们也会发出“咩咩”的叫声，我总觉得它们是在找妈妈，声音里有些不安，是害怕再次被送进屠宰场吗？我无法想像它们面对死亡的样子，在心脏的位置捅上一刀，一只有力的手伸进心脏，直接把心掏出来，会痛吗？眼睛能闭上吗？会发出最后的叫声吗？我飞在空中的时候，看到过它们赤裸的身体，皮毛被完整地剥下，头被砍掉——丢弃一边，内脏被掏出，暗红色赤裸的身体无助地摆在案板上，任人用手翻来翻去。羊的命运是悲哀的，尽管它们漫步在草原上，性情温柔，啃食青草、枯草，没有吃的东西时，它们努力地啃草根，拣人们丢弃的废纸屑、废树叶，津津有味地咀嚼，当它们奉献了羊毛、羊绒以后，它们还得为人们奉献出自己的身体。我总在思考时，当我听见它们无助的“咩咩”声，我总希望能理解一只羊的命运。我的脑袋很小，脑容量不够，我歪着头思考的时候，紫色的眼眸会发出一些亮光，仿佛在收集宇宙中的信息，把它们整合进我的小脑袋里，以使我能得出比较正确的结论，“作为一只羊，也许是一件幸福的事，它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随，跟随领头羊，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我自言自语道，“能逃脱死亡的命运，跟随有信仰的人类的脚步，每天过着有规律的生活，它们是否会开窍，是否会如小狗一般，找着家一般的感觉。”仰头看着蓝天的我，发出一声鸣叫，我笑自己的无聊，为一只羊操碎了心，“真是一只无聊的鸟啊，我有白色的羽毛和红色的喙，时常翱翔在蓝天之下，逆风而行，观察万物，虽然我的名字叫“观察者”，但并不意味着我就应该思虑过多，探讨不同生物的命运，给不同的生物以结论。”

        在我的内心，我希望被拯救的生物，比如一只肮脏的流浪狗，它的毛发纠结在一起，用胆怯的目光看着人类，瘦弱的身子战战兢兢，守在街道的小餐馆门前，希望善良的食客或老板能施舍它们哪怕一丁点残羹冷炙，让皮毛下肋骨凸显的胃里有一丝丝温暖，以使蜷缩在黑暗的街角时，不致于被饿死。我希望这些可怜的生物能够找到家，找到喜欢自己的家人，哪怕被训斥，只要有果腹的食物，有温暖的小窝，有一个安全的角落，它们就是幸福的。至于那些优雅的羊儿，当它们被救赎，被从屠夫手下挽救后，应该学会哪怕简单的人类的语言，除了“咩咩”的叫以外，这种叫声总是显得胆怯和无助，它们应该学会发出“咪——”这个音，向着学会发出“六字”真言的方向前进。每天跟随老人的脚步，它们的嘴不应该只用来咀嚼和发出惊恐的呼救声、无助的呼唤声，还应该学会祈祷和感恩，“感谢太阳照常升起，感谢天空依旧蔚蓝，感谢人们心地善良，感谢世界秩序井然。”

        我的窝就在布达拉宫后面，一棵位于龙王潭里的大树上，我——一个观察者，占据着这棵树的高高的枝桠，做了一个简单的窝，我一向以智者自居，智者有着对世事的洞悉，他们不需要过多的物质需求，过着简朴的生活，观察着这个世界，修炼着自己的心性。

        这里的人们对飞鸟很宽容，即不会讨厌我们的鸣叫，也不会轰我们离开自己的枝头，甚至对远道而来的赤麻鸭、红嘴鸥、斑头雁也充满着暖暖的爱意。龙汪潭碧绿的潭水中，住满了来过冬的客人，其实我觉得它们已经在此安家了，可能不准备离开这一池碧水，路过的人们，从小贩的手中购买酥饼，撕碎了扔进池水中，看悠闲的水禽们觅食。也有自己带糌粑来投食的路人，他们站在池边，静静地看满池灵动的生物，可能还有几只洁白的天鹅，这些水里的生物无忧无虑，接受着人们善意的赐予，和红色的鱼儿一起嬉戏。潭里早几年没有这么多的赤麻鸭、红嘴鸥、斑头雁，它们都是迁徙的生物，跟随季节的脚步，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听从呼唤，排队掠过蓝天，让秋天的天空更加高远，更加辽阔。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潭里的飞禽多了起来，它们从东划到西，又从西划到东，红色的脚掌划过碧绿的水潭，忘记了季节的呼唤，忘记了归家的路，它们安住在这一潭碧水中，成了城市的一部分。它们开心时，拍动双翅，发出高昂的叫声，扑腾翅膀，双脚踏过水面，然后落下来，恢复悠然的姿态。有时，它们会表演双人舞蹈，有时，它们会一群齐舞，像夜店里蹦迪的人一样，又唱又跳，兴奋极了。

        我，观察者，观察着这些飞禽，观察着喂食的人们，看季节变幻，柳树绿了又变黄，嫩绿的树叶萌芽又掉落，看冬天的雪花飘落，雪花凝结成透明的冰柱；看这些过往的人和物，在时间的长河中不停变迁，心里时常惆怅。我知道作为一只鸟，不应该这么多愁善感，应该像别的鸟儿一样，春天来了，在清晨的露水中，引吭高歌，和同伴们做游戏，找一个伴，搭一个窝，生育下一代。但我是一只特立独行的鸟，一只会观察的鸟，观察万事万物是我的使命。当然，作为一只鸟，这并不是它必然的使命，这个使命是我自己赋予的，把它当成我毕生的追求。我的名字叫白羽翀——红色的喙，白色的羽毛，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这个城市在扩大，我感觉到它复苏的力量。当我还是一只小小鸟的时候，城市的建筑低短，空旷的地方很多，比如布达拉宫广场前面，有两排低短的土坯房子，人们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出售泡泡糖，那种由白色和红色包装纸包裹的长条形甜甜的白色口香糖，可以吹出大大的泡泡，在女孩子的嘴里爆裂，发出响亮的声音。柏油路上偶尔驶过几辆吉普车，多半是单位的公用车，也可以看到两轮和三轮的摩托车，被拉风的年轻人开着，飞驰在马路上。路上的车很少，连自行车都不多，人们可以悠闲地走在不太平整的石块铺就的人行道上，穿高跟鞋的时髦女性容易在上面崴脚，质量不好的高跟鞋容易断跟。但是，当我可以自由地飞翔时，我停留在布达拉宫前的草地上，看一块块整齐光滑的石块变幻出一个高级、整洁的广场，真的很高级，我发誓我做梦也没有见过，长辈们也没有看见过，毕竟它们不是迁徙的候鸟，没有飞到南方，也没有飞到过北方，它们终其一生都呆在龙王潭的树上，活动的范围就在布达拉宫周围，有时候从人们的嘴里了解一些奇闻异事，每天自由飞翔，晒太阳，到树下觅食，偶尔和来自远方的鸟儿叽叽喳喳聊天，度过平淡又幸福的一生，它们教给我的就是快乐地鸣叫，自由地飞翔，小心地觅食，但你们知道，我是一只给自己下定义的小鸟，我是一个“观察者”，所以，很多时候，我花时间观察这个世界，想找出它的变化，看人们如何在新和旧的冲突中适应。

        很多年前，广场的小亭子一楼是一个画廊，是一个美术大学毕业的小伙子开的，他留着浅浅的胡子，画廊里挂满了他自己创作的，当然也有朋友创作的油画，有穿着厚厚羊皮袄的小女孩，小小的脸蛋上有一抹高原红，我用紫色的眼睛研究过这个小女孩，我喜欢她好奇的目光，天真的表情，她像是草原上那初生的嫩芽，饱含着露水，初睁开明亮的眼睛，迎来了陌生的客人。她不害怕，不羞怯，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走过来的陌生人，认真听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看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出自己稚嫩的模样，她的小手缩在皮袄里，蓝天在头顶上，她认真的眼神想要看透这个世界的未来，探究不属于自己的天地。我记住了她明亮的大大的黑眼睛，我喜欢这双眼睛，它们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渴望自己也有这么一双眼睛，而不是一双紫色的眼睛，我想用这双黑色的眼睛仰望天空时，星星也会黯然失色，太阳也会躲进云朵后面；我以为这双追寻的目光可以看到宇宙外的洪荒世界，摘取一段美丽的织锦，留下五彩的岁月歌谣，甜美绿色的草原，波动清彻的湖水。她的眼光不会扰乱，不会带来困惑，那是天地间最初的纯真，净化每一个摇摆不定的心灵，安抚渴望、烦恼、飘浮的情绪，让时间停下脚步，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停留下来，不急着让过去快速流逝，也不期待让未来立即到来，就在这么一个间隙，定格，留下当下的永恒。

        除了小女孩，我还记得那只放生羊，那只羊的双角高高地耸在头上，黑色的大眼睛望着前方，眼睛里有希望，也有一丝感伤，我在想，原来羊也是一种会伤感的生物，它们平静地吃着草时，从来不会抱怨什么，只是安静地接受自己作为一只羊的命运，死亡或生存，它们的脑袋里是否有过这种概念？它们对同类的命运是否无动于衷？因为我看到过它们经过摆放同类的摊位时，也未曾作哪怕半点停留，也没有显示出害怕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情绪，它们依然迈着不急不躁的步伐，觅食着地上的草根或者纸屑，紧闭双唇，慢慢咀嚼，偶尔抬头看着前方，也只是为了跟随头羊或主人的步伐，从不怀疑前面是坦途还是崎岖山路，当然它们有非凡的能力，陡峭岩壁也无法阻挡它们的步伐，它们可以轻松地越过光滑的峭壁，到达人类也无法到达的高度，只是为了觅食。我对它们这种天生的能力充满好奇，它们的耐力，它们的攀爬能力，它们对同伴的无动于衷都让我感叹，“上帝的羔羊”，即使被剪毛，即使被宰杀，也绝不开口，保持沉默。但是，在这幅“放生羊之旅”的油画中，我看到了感伤，看到了即使不开口，即使保持沉默，但眼里也会有希望的光穿过，让生命和救赎延长；看到了感伤，看到那些逝去的或留下的，终究也不过是过客，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苟活下来，以慰做出善举的人们。

        我知道那幅有名的魔女图，画家以写实的方式，重现了魔女，她狰狞的样子让人害怕，我怕睡觉时，会梦见她，也怕哪怕一个不小心，她会以幻想的样子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知道她会带来灾难，我不想听见她的名字，也不想回想起她的样子。魔女侧卧着，头朝右面，睁大血红双眼，张大血盆巨口，披散一头绿色的乱发；她右臂弯曲，位于身体上方，左臂弯曲置于头顶，五指并行；双膝微曲，双脚微开。我知道西藏是一个仰卧的魔女，大召寺修在她心脏的地方，镇压着她的血脉，让她不能向四肢百骸输送血液，同时，有四个寺庙镇压着她的四肢关节，在魔女身上还修上许多小的寺庙，它们是镇魔十二神庙，将可怕的魔女牢牢镇住，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十二不移之钉。魔女身材丰满，仰卧西藏大地，手指甲和脚指甲都又长又尖，如果她能动，整个大地会在好的身下颤抖，山川开裂，河水断流，人们不得安宁。我飞跃高山，越过河流，去到山南河谷，看到第一座镇镇压魔女关节的寺庙，那座古老的寺庙，修建在一个湖上，现在稳稳地立在大地之上，距今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岁月。

        画廊开了有几年，人们沿着弯曲的廊桥来了又离开，仔细地观看着满怀激情的画作，品评着画家的水平，用合适的价格购买自己喜欢的作品。画廊的主人是清高的，所有的作品都明码标价，300元到上万元不等，看上了，付款拿走，绝不讲价的。爱好者、收藏者的目标不同，实力也不同；有爱好者把好的作品买下，等上十年二十年，坐等画家成名，坐等它们升值成为收藏品，总有一幅作品，能达到购买者的心愿。或者仅仅是喜欢，作为对高原的一个纪念，购买下一幅肖像画、一幅风景画，或者是美丽的小女孩、沧桑的老人，草原上吃草的牦牛、奔驰的骏马，或者是神圣的布达拉宫、巍峨的珠穆朗玛峰，以慰自己来此一游的心愿，把高原的情绪封闭在一幅静止的画中，作为一个永恒的情绪，凝结成厚重的色彩，挂在墙上，一个悠远的梦在画外延伸。亭子外面，池子里的水草在清澈的水中摆动，小小的鱼儿在水草中穿梭，我停在池边的垂柳上看过这些小鱼儿，它们成群结队，一会儿在池边，一会儿在池中，很有趣的小东西，对声音很敏感，对水中的动静也很敏感，有人在池边大声说话，它们会吓得四处逃窜，水中掉落一片树叶，它们会立即围上去，看是否是人们投下的食物。它们在小小的池塘中游来游去，渐渐长大。小亭南面有一座假山，假山在池塘之上，池里里有一样的水草和鱼儿，柳树浓密，包围着整个假山，一座小小的石拱桥，人们只需要跨上几步就可以过到桥的对面，爬上假山，躲进树荫里，享受斑驳的阳光。

        广场在扩展，平滑的大理石铺成了海拔最高的广场，我喜欢这种变化，我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我的天空变得辽阔起来，我在广场上空飞翔时，那些被娇惯的鸽子在广场里吃着人们投下的玉米粒、青稞粒，它们“咕咕”叫着，仿佛永不满足，我知道叫声只是它们不自觉的表达，并不是它们讨好人们的歌唱，即使什么也不干，它们也会发出“咕咕”的叫声，就像喜欢聊天的人，总是停不下来，不停地表达，不停地倾诉。虽然同为鸟类，但我很少到它们的圈子里去，它们比较排外，很有领地意识，不小心闯入，只会让它们群起而攻。偶然，我碰到一两个好交际的鸽子，也会聊上两句，自从它们成为“和平”的象征，在重大的节日活动中被人们放到空中后，它们就占领了广场一个不小的地方，在低短的围栏中，认真地吃着人们购买的玉米，也不怎么注意自身的形象，随地拉屎，漂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白色的、灰色的粪便，让我对它们的好感一下降级。在空中飞行时拉屎不好么？作为一只飞鸟，我不喜欢自己的住所被粪便覆盖，污秽总让我感觉不舒服，特别是看到它们边吃边拉，我的鄙视目光会像闪电般射向它们，希望它们能感受到来自一只飞鸟的厌恶。当然，在人们的眼睛里，它们是温柔的、和平的。《圣经·创世纪》记载，上古洪水之后，诺亚从方舟上放出一只鸽子，让它探明洪水是否退尽，上帝说如果鸽子衔回橄榄枝，表示洪水已退，山林茂密，小径开满鲜花，和平的时代来临。毕加索1940年8月居住巴黎时，因目睹了邻居米石老人家的悲剧，应米石老人的请求，以受伤的小白鸽为原型，画下了一只生动的白鸽，以纪念米石老人惨死的孙子，祈求和平降临；1950年11月，为纪念在华沙召开的世界和平大会，毕加索画下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飞鸽，智利著名诗人聂鲁达叫它为“和平鸽”，从此鸽子成了和平的象征。许多广场上都会有成群的鸽子，如伦敦的特拉法加广场、威尼斯圣马可广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五月广场、阿姆斯特丹的达姆广场、罗马的圣彼得广场，它们被人们观看、欣赏、投食，我希望它们吃饭的时候能够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要因为成了“和平”的象征，而放肆地排泄，过分地自然主义地生活，忘记了作为一只高贵的鸟应有的礼仪。除了白鸽，它们多半是一些灰色的鸽子，就是菜市场里卖的那种可以食用的鸽子。它们的繁殖能力太强大了，两三个月就会有新的生命出生；而如果有幸能成为信鸽，它们的超能力和忠诚，留在了历史的记忆中，让人升起深深的敬意。在内心深处，对它们的辉煌历史，我也不得不表示赞赏。

        在黄昏时，我停留在布达拉宫西面的灌木上，看夕阳为白塔镀上一层金色。我吃了灌木丛中的几粒果实，味道有点酸涩，我想对我的肠胃有好处，我对自己有严格的要求，不能太满足于口腹之欲，不能太注重尘世的物质生活，作为一个观察者，一个智者，要把更多的精力用来研究我所在的这个城市，了解它的前世今生。当然，今生，我可能通过自己的眼睛观察，通过听取人们的对话，通过与别的飞鸟对话，特别是那些有见识、有经验的飞鸟，它们可以带给我看世界的不同方法，鸟类也是有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我们要用自己的小脑袋去思考世界，听一些鸟类的段子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嘲笑，但我是一个严肃的观察者，我要对自己观察到的信息作深入的研究，而不是采取嘲弄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看法。我就听过一只红嘴乌鸦笑谈：“鸟生无非吃喝拉撒和拥有自由的翅膀，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寺院起飞、降落，完成作为金刚护法的使命。至于学者，那是猫头鹰的使命，你又不是猫头鹰，不是暗夜的精灵，你又何必去当一个学究，把自己的羽毛变得灰不拉几的，没有洁白的羽毛，你想要寻一个伴侣的理想都不可能实现，更不用说繁衍后代。”表面上我什么也没有说，内心深处，我同意它的说法。它是一只值得尊敬的乌鸦，因为长年守护着寺院，拥有看透现象的直觉，了解“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实质，在鸟生中，“尽本职，听天命”，完成作为一个金刚护法的职责。最近，我发力过猛，用一双紫色的眼眸观看世界，频繁地穿越在城市上空，由于用力过度，我的羽毛在脱落，让我以为自己患了什么要命的疾病。如果再不保养自己，我精美的羽毛掉落后，我恐怕会沦落为鸟类的笑柄，丢了整个飞鸟类的颜面。

        白塔旁边，画着精致妆容，穿着鲜艳服装的美丽女子，面对夕阳，紧闭双眼，双手捧着转经筒，我知道她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她以一个旅行者的姿态，让自己的身影留在这个城市。但即使只是这几分钟镜头下的模样，我也看到了来自内心的虔诚，她脸上的光不仅来自金色的太阳，也来自此刻她纯洁的灵魂，红唇在夕阳下燃烧，灵魂在夕阳下净化，白塔因为她倾心的虔诚而更加圣洁。这个城市，每天有很多这样的过客，她们画妆，租借服装，与转经筒、红色的石墙、白塔、广场、古老的街道融为一体，暂时把灵魂交给这片阳光灿烂的地方，用紫外线熏染洁白的皮肤，让高原的阳光给脸蛋镀上一缕高原红，享受着远离自己生活的快乐，放飞想像，做一只自由、快乐的小鸟。不似我这样飞翔、观察、思考的小鸟，她们来到这片向往的阳光大地，让阳光蒸腾掉生活的失落、沮丧、痛苦和所有的不如意；或者，让稀薄的空气冲击肺叶，让头脑在缺氧的环境中刻下好奇，让旅人的脚步跟随锅庄的舞蹈而放松。

        除了喜欢看美好的身影在白塔边留影，我也喜欢到八廓街，站在二楼的屋檐上，俯视整个环形的街道，同样，有很多虔诚的身影在顺时针转经，围绕大召寺一遍又一遍地转动，专注于心中的信念，用脚步丈量着心中的虔诚。磕长头的人，有的是从甘孜、阿坝来的，用身体丈量身下的大地，一步三叩，有的要走上大半年时间呢。到了大召寺，他们还会持续地磕长头，绑在膝盖上的厚帆布已经磨穿，手上的厚手套也已经磨破，额头上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但他们依然以固有的节奏，起身、匍匐、五体着地，身体紧紧贴向大地，即使遇见大江大河、车水马龙的大马路，无法磕头时，他们会以同等的距离，补回这需要用身体丈量的尺寸，完成对大地的亲密接触，用身口意向诸佛菩萨祈祷，用遥远的距离、艰苦的行程、无法预知的艰险、恶劣的气候，完成自己心灵的一次净化之旅。他们匍匐，用身体磨亮了身下的石板，向着寺里的释迦摩尼的十二岁等身像顶礼，把心里对佛祖的誓言变成实际的行动，每天完成上千次的磕长头，或者完成默诵万次的“六字”真言。我看见过一只小老鼠趴在寺庙的台阶上，双手合十，像人一样地祈祷，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在我的认知里，老鼠喜欢偷粮食、储藏食物，它们并不是有信仰的生物，它们没有光明正大的勇气，一生生活在黑暗之中，像个守财奴，满足于生存的需要和种群的庞大，不断地繁殖后代，占领地下王国。我看见的那只老鼠有灰黑色的皮毛，四肢纤细，四爪粉嫩，我想那可能是一只鼠小姐，它跪在佛堂外的台阶上，低头合十，我没有去打扰它的祈祷，即使我问它，语言也是一个障碍，它未必听得懂我的话，而我也未必能理解它的解释。我在屋檐上，看着它跪在那里有十几分钟，路过的人没有打扰她，知道它可能是佛像座前的一只老鼠，每天听着诵经声，每天看着添加酥油灯的人们，便有了信仰的情结，因缘巧合，它学会了祈祷，从无知中生出了向善的力量，开始了节制的生活，并且摆脱偷盗的生涯，不再与那些继续偷盗的同伴相处。“那一定很难，得不到同类的认同，只靠自律来修行。”我曾经这样想过，它如果放弃偷盗的习惯，那么它只能拣食人们掉落的食物，也许有好心人看到它虔诚的样子，会布施于它，让它继续生活在佛座之下，做一只修行的老鼠。一面之缘，我忍不住给它取了个名字，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它，就叫它“米妮”，它与那个叫米奇的漂亮银幕明星是同类，只是它们风格各异，一个活泼，一个安静。

        穿着美丽服装的少女站在转经道上，摄影师把刻满历史痕迹的店铺、转经的人们，收入镜头，装下这个多元世界不一样的风景。你曾经走过的路，他也走过，你曾经唱过的歌，他也唱过，玛吉阿米，那个承载着浪漫故事的名字，就在街角，那个三层楼的店铺，成为了网红店，旅人们点上一份酸奶，一碗酥油茶，一块糌粑饼，一盘土豆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眺望整个街道，在留言本上画下一幅素描，写下几句感想，完成作为一个旅人的伤心思念。“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年轻姑娘的面容，浮现在我的心上。”年轻姑娘，请让你们青春的气息留在这古老的街道。

        这座城市充满了阳光，蓝天也分外宁静，我拍拍翅膀，向着天空飞去，人们很友好，他们不会射击一只飞鸟，也没有兴趣去伤害划过天际的身影。金色、红色、白色，那是布达拉宫的颜色，历经千年的岁月，它依然“无比希有，美丽堂皇”。我有时会落在金顶旁，望着顶上的王宫，透过悠长的历史隧道，看见它曾经的辉煌岁月，那一千间房屋的宫殿，被铜水牢固地与山体结合在一起，经受日晒、雨淋、雷击，我看见它曾经在雷电中熊熊燃烧，木质的宫殿受到伤害；它连接药王山的黄金索桥，发出悦耳的声音，那是吐蕃赞普去会王妃经过的桥梁，他走过时，是天神在云端行进，一百多米高的脚下，树木郁郁葱葱，河流一路向西，赞普的臣民住在宫殿周围，将王宫紧紧围住，为赞普提供上好的酥油、美味的奶酪和香甜的青稞。远处的农田，青稞飘香，一畦畦整齐的农田连成一片，金色的青稞在风中摇摆，农人盛装出行，男人白色的衬衫镶嵌金色的花边，头上带着毡帽，毡帽上别着鲜艳的花朵，脖子上带着洁白的哈达，上身穿着白色的袍子，黑色的裤子扎进红色的靴子里；女人身穿黑色的袍子，腰上围着五彩的“邦典”，背着装有经卷的精美盒子，经卷用白色和黄色的哈达系着，红色的靴子刚好从袍子下摆露了出来。黄金的耳环、绿松石的嘎乌、硕大的黄金戒指，男男女都如此装扮，男子高举装饰着牦牛毛的胜利幢，走在田野，向大地致敬的仪式开始，一个丰收的季节，一个来年更加美好的祈祷仪式。更远处，穿过那南面的山脉，壮硕的牦牛，在青青的牧场静静地吃草，河水哗哗流过，清澈的河水滋养高山狭谷的牧场和村庄。山川大地，青稞飘香、奶香四溢，牧人的歌声高吭嘹亮，阳光映照雪山，风儿带来消息。

        从很久之前，我就听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当修行的猴子和罗刹女结合的时候，繁衍出这片土地上行走的人类。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