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拳威与智讳（中） (1 / 4)
        蔡卓禄感觉不只是碰了一鼻子灰，他看到远处飘着的云，都像随时要砸下来的石头，路上扬起的尘土，像毒雾一样将他包围。

        他想得太天真了。事情远不像原先预计的简单，业务也比宋元清推测的要复杂得多，或者说是玄妙得多，凶险得多。

        通过目前掌握的消息，名义借款人的老板并不是实际控制人，而背后的势力或者后台非常强硬，强硬到什么地步，他还不敢想象，反正就是阻力很大。对方律师趾高气扬，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想起宋元清说的，拳威比权威有用。

        这一类的基本套路是：实际控制人将财产交给某人打理，包括开厂办实业，都是某人名义，一切法律关系都是某人。而他的业务当中有一项就是分拆资金，具体就是找合适的项目，然后再跟项目方谈，说可以以自己企业的名义贷款，款项归项目是用，前提是项目挂靠在自己企业。银行贷款难度众所周知，项目方当然乐意接受。

        从法理上说，也没有什么不妥，资本天生有逐利的本性，靠找项目出资金赚钱天经地义，撇开不法勾当，其实也可以充当天使基金。其中的暗道是，实际控制人通过控制项目获取利益，但是又不承担风险，倘若项目失败，就找原项目方要钱，反正是内外通吃，两头不吃亏。

        具体怎么找原项目方要钱，蔡卓禄还没够得着这一步，听说项目经理是被人持棒威胁过，早就逃之夭夭了。但这只是传闻，是被威胁跑路，还是害怕威胁才跑路，也无可考证。

        律所领导虽然对蔡卓禄汇报的情况表示认同，但是依然大为光火，一是他一直提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再扯出扯不清楚的关系，倒是把律所拖进泥潭，二是现在案子越推越偏，让银行也很不满意，双方长期全面合作关系岌岌可危。蔡卓禄不敢当面顶撞，只能暗地里诅咒：“你倒是给个办法啊，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周末三人下馆子吃午饭。以前周末都各自有自己的安排，即使休息也是点外卖，很少有机会聚在一起。蔡卓禄说他请客，宋元清说这小子肯定有好事，不吃白不吃。陈佳佳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果开了回请再请的端，就没完没了。

        饭桌上，喝了几杯啤酒，蔡卓禄开始大倒苦水。陈佳佳听了一半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事啊，这饭还能不能吃？”宋元清说：“不管好事坏事，总是小桌子一片心意，好固可喜，坏亦欣然，你就安心享用吧。”

        人常说人生就是苦的，生老病死都是苦，但陈佳佳历来只接触生，对老病死没有常态化的感受。对于法律和经济类的社会活动，更是知之甚少，用她的话说：“律师就是搞事的，银行就是搞钱的，一个抚摸社会的阴暗面，一个是浸淫社会的铜臭味。”所以蔡卓禄说的，对她而言就是无趣的故事。

        宋元清说，其实社会上这种套路很多，蔡卓禄讲的还是明摆硬杠的，他自己遇到的才叫真套路。早些年他在支行当副行长，有客户来反映自己账户资金被盗取了，行里赶紧组织核查，确实发现非客户本人取款，而客户本人手中持有的存单是伪造的，盖着伪造的印章。于是他请客户到会客区商谈，这里有监控，也是出于他谨慎的天性。本来想着这次遇到了大麻烦，侥幸的是，他离开倒水的时候，恰巧听到客户打电话，说“为什么没有落实清楚，就把我的钱贷给他”之类。仔细听来，竟是客户与取款人私下资金借贷，捏了一个套，把银行串在绳上，如果资金正常回流，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出现问题，就拿银行兜底。

        “我那是纯属侥幸，否则三百多万的盗刷，算得上大案，我这辈子就毁了。”宋元清说，“有些事你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但如果遇上了，就倒霉一辈子。不过你这还不算什么，套路是明摆着的，串也串不到你律师身上。”

        宋元清还是坚持原来的论调，越是复杂的问题，越是要简单处理，不要觉得聪明能够摆平一切，“做人靠品行，做事靠聪明，做局靠实力”，现实与理想往往就存在剪刀差，越往上走，差距越大。“在很多时候，装糊涂确实是聪明的做法，智慧应用不当，就成了反噬自己的力气。我不懂律所，但在银行，专业的人往往只能做事，不能当官，因为一个人显得太能的时候，就是要倒霉的时候。”相处的时间久了，蔡卓禄越来越觉得宋元清很高明，不愧是中层领导，业务玩得转，对官场的一套也是门儿清。

        宋元清分析，这种事最好还是交给上层来解决，这个道理，想必律所的领导心知肚明，但他现在不出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让属下知难而敬，知道很多问题是必须领导才能解决的，专业学得再好，也必须有领导撑腰才能混下去；另一种就比较麻烦，如果本人和领导有什么过节，那领导就可能借刀杀人，在职场中，领导挥舞屠刀比拿手工刀要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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