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浓妆艳抹借说愁 (1 / 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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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浓妆艳抹借说愁 (1 / 2)
        团扇撤下,一张头插簪花、浓妆艳抹的长脸露了出来。白粉打底,两腮涂抹得艳红夺目,好像两抹红霞附在脸蛋上;嘴唇也擦得殷红,娇艳欲滴;眉形末稍开叉,画工粗糙,仿佛故意为之,是有名的“分稍眉”。粉黛如壳,看客们只觉得堂前妇人眼熟,想不起哪里见过、姓甚名谁,唯有居中章权益的千金识了出来,兀自笑出了声,又见好戏上演,便将怒笑悄悄遮掩了过去。

        只见舞伶迈着小步,徐步入场行歌,婀娜身躯前摇后摆,每一叠,旁人齐声和之云:“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这时家眷中有走街串巷经验之人便识了出来,嘴上喊着:“是唱‘踏谣娘’。”舞者袅袅婷婷地走着,抬袖抹泪,樱口微启,幽幽诉唱着自己受到的欺凌和不幸命运:“踏谣娘——人未至,世人已知歌红颜!一声悲来一声叹,凭街诉苦话凄凉,看官听我放悲曲,慰念苦情踏谣娘……”[注:唱词对昆曲“踏摇娘”有所借鉴]

        舞是深情款款,歌是凄楚真切,朱振带头喊了声“好”,嘉宾席上半是跟随半是沉默。跟随者多是基于对表演者的欣赏,沉默之人则是放不下身段,认为情绪轻易外泄属轻浮之举,又或者觉得舞蹈本身低俗不堪。朱振虽贵为柱国将军,但他发迹于僻壤之乡,听过的曲艺无不是支离破碎的片段,又是行旅之人年少得志,固而惊喜之余豪爽奔放,自然地流露了出来。

        舞伶接着唱:“碧玉小家居陋巷,亭亭也曾水中央,愿求知音得解语,偏偏嫁与苏中郎,苏中郎!”唱罢小步轻移,半转了身。喜庭和王嫔在场外领衔众乐工唱和:“苏中郎,苏中郎,酒糟鼻子大肚郎;女儿郎,女儿郎,嫁人错嫁烂酒囊……”这时,一个酒糟鼻子的大肚郎出现,与“踏谣娘”身份的舞伶作殴斗之状,嘴里一边骂着:“说三道四太猖狂,今日打死你个踏谣娘!”两人追打了片刻,守在厅堂一侧平头百姓装扮的舞伶出现,七拥八簇地将两人分开,又将大肚郎带走,意为夫妻吵架街坊劝解。

        这原是个滑稽搞笑的场景,但通场无人发笑,甚至颇有些遗憾同情之态。“踏谣娘”感念于心,边唱边拜:“女儿伤,女儿伤,多谢路人来帮忙!旧创未愈新伤至,以泪洗面——苦恨长。”言辞切切,样貌楚楚,闻者皆悱恻。王嫔在旁唱和:“踏谣娘,踏谣娘,嫁人错嫁烂酒囊。唉!踏谣娘,天天挨打没天良。”“踏谣娘”继续唱:“女儿烦,女儿烦,嫁好嫁坏由爹娘,有心嫁个白龙马,偏偏错配苏中郎。”越唱越伤心,越唱情越沉,“女儿叹,女儿叹,酒肆卖唱生计忙,自从年少学踏谣,谁知真变踏谣娘。”终于两行浊泪涌出,将“她”两颊的粉妆冲开两道。“踏谣娘”缓步后退,最后两句轻吟般地独白收尾:“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众人皆叹息,更有心脆之人,回首掩面,偷偷擦拭被舞伶歌声带出来的眼泪。

        “好!”这一声喝彩是所有人齐声发出。正议大夫陈符表情谄媚,不懂装懂道:“‘踏谣娘’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曲子,庙堂之上和市井之中常有唱和,是一件雅俗共赏的作品,只是像今日这般深情与惟妙的极少,不知足下是哪一位?”

        “踏谣娘”摘下头饰,转身离去,片刻归来,露出了本尊的模样。主宾无不惊诧,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三个伶人中的一个,青年男子伶官郭云瑰。众人不是惊诧他唱功厉害,而是讶异于他男身化女的功力,除了身形较普通女子魁梧,其步履、姿态、语音无不神似,令人难以分辨。章权益主人身份,夸赞较为含蓄:“足下技艺不凡,表演颇快人心。”何仁峥也淡化了官架,直言:“以男身入女妆,神不知鬼不觉,不仅不显得下作,还令人生出许多同情之心,足下高人,高人呐!”

        郭云瑰似云淡风轻,对众人的惊讶见惯不怪,恢复己声道:“弄姿吟唱,雕虫小技而已,贻笑大方了。”

        章权益夫人储氏是个见多识广之人,大家只管抬捧,她却看出些端倪,因问道:“小郎君,方才听你唱的最后两句,与前文似有些不睦,应当不是‘踏谣娘’中的词吧?”

        “令夫人见笑,确实不是。”郭云瑰欠身施礼,表示对储氏的尊重,并对续尾之举加以解释,“最后那两句,接玉自‘长生殿’,是伶官李龟年的唱词。”大家听了又是一叹。李龟年以伶人身份成名,与同世众多诗文大家都有唱和,佳作轶事流传于世,因而在座所有无人不知,只是《长生殿》一曲历来只在宫廷奏唱,故而新朝文武对唱词皆感陌生。

        词曲虽然生疏,词意却不难理解,表达的是对王朝衰败的些许遗憾,这让肩有“巡查民意官情”的巡按使何仁峥略有不悦。因说道:“足下之意,似乎对前朝之事眷恋颇深,君主恩典念念不忘?”章权益听了稍微一怵,心想:“好你个何仁峥,莫非要借题发挥,泼老夫脏水?”正欲张嘴批驳,又想:“不过是伶人唱曲,也攀扯不到哪里去。”便将话收回,静观待变。

        郭云瑰解释道:“鄙人没想那么多,只是唱个曲儿。”

        何仁峥厉色道:“饭不可乱吃,曲不可乱唱,乱唱的人多了,就容易以讹传讹。今日里缅怀惦记,他日里难免指桑骂槐,甚至揭竿而起。”说完左右两顾,观察他人神色。“揭竿而起”是个上纲上线到极点的词,本朝便是揭竿而起的成果,大家既不想得罪章权益,也不敢招惹何仁峥,故而无人敢去搭话。只有朱振才能仗义执言,也只有他能盖棺定论。

        朱振言:“何阁老不必小题大做!这不过是伶人戏文,无伤大雅。章阁老用心至此,我等怎能拂了这番芹意。”朱振言外之意明显不过,小题不能大做。但凡“柱国”,必是权臣,何仁峥不仅官职上差一级,朝堂上的分量更不堪比拟,见朱振如此说,便不复多言了。

        他们文、武二人一唱一和,章权益只装不知,任其发挥。待两人议罢,章权益才做安排:“弹词且罢,尔等奏上两曲,供我府中贵客喝酒助兴吧。”

        郭云瑰应了个“是”,就坐到了乐工席上,与喜庭、王嫔一起琴瑟和弦,厅中复又女舞翩跹。众乐工先是奏了部广为流传的名曲《春江花月夜》,后又献上李龟年的两部作品,分别是《伊州歌》和《渭川曲》。三部作品皆有填词,乐工奏曲时有配合填词和唱轻吟的习惯,便听见郭云瑰口中轻吟:“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余。征人去日殷勤嘱,归燕来时数附书。”只是声音细微,传不到宾客们耳朵里,只在乐工坐席周围可辨。

        曲轮一周,席间觥筹交错,酒洒肉坠。章权益一面遣人去找管家,一面招了郭云瑰上前吩咐:“今日辛苦,尔等且随管家出去,先领了赏银,再办一个通行许可,各自回家去吧。”郭云瑰三人应诺答谢,跟着老管家出了厅堂,去账房领赏。这时钟鼓楼鼓声再起,“咚咚”之声自院外传来,已到了二更天。章权益见宾客已有倦怠之色,便下逐客令:“今日时辰已晚,诸位就请回府,我们改日再叙。”言语间众人纷纷起身,拱手为礼,尽兴而散。

        郭云瑰三人随管家去领赏银,料想今晚卖力如此,酬金必定不少。管家让他们留在连廊,独自去了账房。见四下无别人,喜庭不悦道:“云瑰,适才你在‘踏谣娘’上加的两句词甚是不妥,差点引起老爷们不愉快。”云瑰正待辩解,一旁的王嫔提前帮了腔:“我倒是觉得不仅没有不妥,反而极好,你不见大家差点都被唱哭了吗?”云瑰道:“曲艺常编常新,何必拘泥一格。”见两人一起反驳,喜庭便不复多言了。片刻后,管家手里捧着一个漆红托盘过来,盘中躺着区区一贯而已,大部分赏钱被他中饱了私囊。喜庭、王嫔无不咋舌,又不敢作声。云瑰心想,偌大个府尹,也忒过小气了点,便不满道:“老阿公,如今战事频乃,物价飞涨,一贯钱分下来我们一人不过三百余文,只够买一斗米一斤面。我等泼汗一晚,是不是太少了点。”管家听了正眼也不瞧,没好气地说:“可不是足下说的,如今世道,动乱不安,伶人技艺没多少人看了,能挣一贯是一贯。若是去了街头卖艺,数的可是一文一文的铜板。”说罢也不理会三人是否愿意,将一贯钱并三块手牌塞给云瑰,又道:“这是通行手令,少了它,尔等可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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