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之十二）
习狻雄愕然，收住拳招。卢象升心中惊奇，道：“三位究竟是谁？光临寒舍有何贵干？”顾显抢着道：“他们说要见老爷，小人从未见过他们，自然不依了，他们却非要往里闯不可。”游玄英待顾显说罢，笑道：“卢将军，你若是信他所说，咱们也没法子。不过必须告诉你，咱们今日来此对你抗击鞑子兵可是大有好处。”卢象升适才正在书房内为抗清之事苦思良策，为部下将士的缺乏粮饷、动摇军心而担忧，后来听得院中的打斗声方才赶了来。这时他一听游玄英之言，精神为之一振，道：“敢问三位如何称呼？”

习狻雄等人各自通了姓名，卢象升邀他们进书房细谈，一面令顾显沏茶，一面问道：“难道游兄弟有何抗击清兵的良策么？”游玄英道：“良策是没有的。咱们也不似卢将军那般熟读兵书，精通韬略。但你目下的处境咱们却是知道的：既缺兵马，又少粮饷。我等三人无力助你运筹帷幄，可也有些钱财，权作稳定军心之用。”卢象升仅见他们三人各自背了个包袱，不见有何珠宝，心下狐疑，却不言语。苏雨雯知他心意，笑道：“习大哥，卢将军信不过咱们呢，你不妨让他见识见识。”习狻雄伸手探进包袱，掏出一个黄色纸包唰地掷向卢象升，道：“瞧你这样儿，想必不曾见过如此多的钱财！”卢象升无心听他取笑，左手五指一张，将纸包稳稳当当地抄在手中，打开一看，顿时惊呆了，只见包裹中竟是厚厚的几叠银票。想那卢象升一生为官清廉，的确没有见过如许多的钱财，岂有不惊讶之理？他越发多了几分疑心，道：“习仁兄，这是何意？”习狻雄道：“这些个银票用作不足两万人的军饷，应该是绰绰有余的了。”

卢象升却又包好银票，道：“恕在下眼拙，敢问习仁兄的来历如何？”苏雨雯只怕习狻雄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愿说出自己的真实来历，忙道：“这来历是无关紧要的。总之，这珠宝绝非不义之财。”卢象升断然道：“卢某人从来恩怨分明，既不愿蒙不白之冤，也不愿受莫明其妙的恩泽。习兄不肯见告，在下宁愿分文不取。”

习狻雄指着卢象升道：“听游兄弟说你是个将才，依我看来，说你是个迂腐的酸秀才倒更来得恰当些。我说自己是砣矶岛黑鹰教的执法香主，卢将军信是不信？我说这些银两是当年玉碧心从土豪劣绅贪官污吏手中抢夺来的，你又作何感想？”

玉碧心创立的黑鹰教后来被武林各门派联手剿灭之事在江湖中谁人不晓？卢象升虽为朝廷命官，平日里却也喜好结交江湖豪杰，因此对于黑鹰教的掌故多少也曾听过。他哪敢相信习狻雄的话，道：“习兄，当年砣矶岛之战，连玉碧心都不能幸免，为何你却……”

习狻雄道：“各人的命有大有小。玉大哥不能幸免，我却正是由于他的保护而幸免于难。”卢象升不禁腕长叹，道：“以玉碧心的本领想来聚集如此多的钱财并非难事。看习兄的行径，在下倒是怀疑当年的砣矶岛之战恐怕是个绝大的错误，或者说，黑鹰教可能不如某些人所传说的那般邪恶。”习狻雄道：“卢将军的公道话令在下好生感激。”

游玄英笑道：“卢将军，你现在不至于拒绝接受这些银两了吧？”卢象升微微一笑，道：“只要来历正当，在下就来者不拒。为了那两万余个弟兄，为了抗清大业，我只恨少，不嫌多。”他想了一想，续道：“游兄，贤伉俪与习仁兄武功高强，目下战事吃紧，正值用人之际，三位且来军中相助本官如何？”游玄英正觉为难，苏雨雯转机甚快，道：“卢将军，实在抱歉，我等尚有些旁事待办，恕难从命。他日若有机缘，理当前来相助。”苏雨雯指的则是去陕西为李自成送军饷之事，她不明说，卢象升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习狻雄附和道：“正是，正是。实不相瞒，我将这些个银两大老远地送至京城里来，乃是看在卢将军奋力抗击鞑子的份上，绝非为了那个劳什子的朱由检。即算有一天鞑子打进关来，咱们业已尽力而为了。”习狻雄所说的也是苏雨雯婉言拒绝的原因之一，只是不似习狻雄这般直来直去罢了。

卢象升似乎有些尴尬，道：“习兄说得也是。为了你们的心意和鼎力支持，在下必定殚精竭虑，以驱逐鞑虏为己任，不到功成之日，决不罢休。”

晚饭过后，卢象升亲自为三人安排妥客房，径回书房思索用兵之策。习狻雄也无睡意，和游玄英夫妇秉烛夜谈。苏雨雯打开窗户，看一看那条碎石铺成的直通屋门的曲径，忽然问道：“玄英，你说这卢象升为人怎样？”游玄英道：“还过得去。只要他一意抗清，为人怎样，对我们无关紧要。”

习狻雄却道：“依我看可不怎样。我是说，他虽然豪迈，但似乎有些酸气。换了是我处在目前境况之下，只要有钱财可得，管它是何来路。他也不想一想，若咱们不是正儿八经的人，能将那些个珠宝送给他作打鞑子兵用么？”苏雨雯在习狻雄对面坐下，笑道：“习大哥之言倒也有理。但卢象升应该不如你说的那样笨拙。”这时一阵微风吹进，闪烁的烛光摇曳不定，几欲熄灭。

习狻雄走至窗前，正要关上窗户，忽见对面墙头上跃下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向曲径这边掠来，身形快极；紧接着从墙外隐约传来追杀声。习狻雄立刻想到遁入园中的人一定是为了躲过追杀，慌不择路误入卢府。

那人轻功不凡，一眨眼的工夫已冲到近前，又轻飘飘地纵上了屋顶。饶是他的身法快捷，习狻雄凭着尖利的眼光看出此人颇是面善。游玄英夫妇也觉察到了意外，方才奔到窗前，习狻雄早如大雁凌空，上了屋顶，凝目细看，却见那人掠到了对面毗邻的瓦面上。习狻雄一个起落追到那人身后，右掌一扬，使了五成力道拍将过去。他看到这人似是眼熟，不敢贸下杀手，是以未用全力。那人反应敏捷，步法一变，反转身来，举掌就格。可是，两人的招式使到中途便都象木偶般呆住不动了。习狻雄没想到此人会是金仁重，难怪他觉得眼熟；金仁重也没料到会在这生疏之地见到在他想来此刻应该在砣矶岛做守财神的习狻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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