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之十一）
习狻雄心悦诚服，笑道：“果然有理。俺这个守财神便做到今日为止了。”游玄英道：“你不但不要做守财神，也应该离开这个荒岛，象金仁重那样有一番作为。”习狻雄忽然笑起来，脸上的刀疤一上一下地抖动，道：“我是该离开砣矶岛，却未必有所作为。他日玲子要是能够重振黑鹰教，或许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苏雨雯道：“当年玉碧心让斗长风带着玉玲珑离开砣矶岛，其用心也就在此了。习大哥，你当真有心重振黑鹰教么？”

习狻雄略显激动，道：“我在砣矶岛上隐居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可玲子说此事尚须从长计议，她似乎是怀疑自己无力胜任教主之职。唉，金仁重和她那么要好，又是个人材，如有他答应出任本教教主，那是最好不过。”

苏雨雯面上不现端倪，心下却有些不悦，道：“以他的为人，恐怕稍欠妥当。”习狻雄自然明白她的心意，道：“黑鹰教在江湖中声名总不是太好的，金仁重若是做了教主，必为某些武林中人所不齿。但是，有谁了解黑鹰教？又有谁了解玉碧心？这世间的误会真是可怕。”他顿了一顿，满面悲戚之色，“苏家妹子，你放心，让金仁重做教主，我只是说一说，不是真心的。”苏雨雯略带歉疚，道：“习大哥，我原本就很放心。许是我对黑鹰教和玉碧心知之甚少，但愿你能原谅我的偏见。”游玄英道：“只要黑鹰教能以抗击鞑子为己任，我就愿为贵教的重振略尽绵薄之力。”习狻雄笑道：“游兄弟的心意倒使俺感激得很。对于抗清之事，或者将来有这一天，不过我现在却未想过。苏家妹子，不如先随我去驼峰山搬运珠宝。”一边说一边放下酒杯，走出船舱。游玄英夫妇很是喜欢习狻雄的爽快，跟在他身后踏上海滩。

这三人各怀超凡轻功，不消片刻便穿过了那片树林。游玄英夫妇却在那堆恐怖阴森的废墟前驻足不走了。习狻雄领先了十来丈远之后才发觉二人没有跟上来。他回首一望，见二人站在身后的废墟旁怔怔出神。习狻雄叹了口气，又折回来，瞅着那四面屹立不倒的墙壁，久久不发一言。

苏雨雯扫视一眼插在瓦砾和泥土中的铁刀铁剑和偶尔可见的白色骷髅，幽幽地道：“那场激战应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习狻雄神色漠然，道：“当年的血战如今想来仍是禁不住后怕。但在那时也不能顾及许多。”遂详细说了砣矶岛之战的情形。游玄英感慨了一番，道：“可惜无缘得见玉碧心过人的神勇。”习狻雄道：“那是不看也罢的。”言讫，飞身向驼峰山奔去。苏雨雯摇头幽叹。

习狻雄和游玄英气力较大，一次可以搬动两箱珠宝，苏雨雯终究是一妇人，力气有限，只得一次一箱。三人如此来回折腾了两次，方将十箱珠宝搬到了船上，已是半夜时分。游玄英坐下来歇息了一会，道：“习兄，你也和我们一道去中原么？”习狻雄望一望舱外的大海，呆呆地出神。苏雨雯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习大哥，你是珠宝的主人，应该去见一见卢象升和李自成才是。”习狻雄道：“既然我不须再做守财神，去中原会一会金贤侄也无妨。日后是否再回来也说不定。”

次日，游玄英夫妇驾海船鼓足风帆，满载十来箱珠宝顺风南下。砣矶岛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下，再也看不见了。

舟行十来日，登州城遥遥在望。三人弃舟登岸，租了一辆马车将所有珠宝装运进城，途中自然引人注目。苏雨雯总是提心吊胆，和习狻雄一商量，为了便于赶路和不引起官府注意，当下来到一家规模宏大的钱庄将所有珠宝悉数兑成银票。那钱庄老板虽然见过为数不小的银两，可几曾见过如此多的珠宝，惊得目瞪口呆，甚至怀疑起这三人来历。由于习狻雄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又顺手一掌将一只金元宝拍得象薄饼似地扁平，老板哪敢多问，立刻依照游玄英的吩咐，筹集数额相当的银票交给习狻雄。为免节外生枝，三人连夜出了登州，往北京进发。

游玄英夫妇在去砣矶岛之前已在北京住过多日，熟悉路径，是以进了京城后带领习狻雄径直寻到了卢象升的府邸前。苏雨雯抓住铜环在大门上叩打数下，开门的是个憨厚朴实的汉子，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原来此人是卢府的管家，名叫顾显，他跟随卢象升多年，转战南北，忠心耿耿，始终如一。

顾显一见敲门的是个美貌妇人，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自是有些奇怪，道：“三位是……”苏雨雯道：“卢将军在么？”顾显从半掩的大门后走出来，拦在台阶上，道：“我家大人正有事儿，不会客。”习狻雄大步跨上台阶，眉头一皱，面上的刀疤抖动几下，沉声道：“他不会客也得会，俺来找他总不是坏事。”顾显伸手拦住他，习狻雄随手一拨，顾显虽然也会几手拳脚功夫，却如何吃得住习狻雄的大力，顿时跌倒在地。游玄英连忙扶起他来，道：“咱们是找卢将军商议抗清大计，相烦通报一声。”顾显兀自不听，追上闯进门来的习狻雄，双拳横摆，奔他腰肋打将过去。习狻雄嘻嘻笑道：“凭你这三脚猫儿的功夫也可伤人么？”右手住后一拨，毫不费力地拨开顾显的拳头，掌心一翻，不疾不徐地拍下来。习狻雄的掌力尚未按实，忽听有人喝道：“休得伤他！”那人身法极快，人影一闪，倏忽间到了近前，单拳一格，震开了习狻雄的掌式。

习狻雄原本无心伤害顾显，只是吓唬吓唬他，故此这一掌只有几分力道，被来人轻而易举地格开也在情理之中。但来人力道之大也激起了习狻雄的好胜心，几乎是毫不思索地一撤右掌，退而复进，挟着劲风向来人打去。那人显然也有意一试习狻雄的功夫，足跟一旋，举掌相迎，便听闷雷也似地一声轻响，习狻雄双足钉在原地，上身晃了一晃，那人却是倒退了数步。习狻雄这时才看清站在他对面的是个面目清瘦、短小精悍的中年人，在一介书生的外表下透出轩昂的英气。习狻雄暗道：“这书生的功夫深湛得很，再伸量伸量他！”习狻雄刚要再出拳，苏雨雯忽道：“习大哥住手！他就是卢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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