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境 (2 / 2)
        Lee回到了教室，可面前的情景令他惊恐，考试结束了，时间也结束了。时间带走了生命，正在作答的学生、教室前方的考官已化作一具具干尸，他们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作尘土，深褐色的躯体里是惨白的骨骼。人们依旧保持最初的姿态，手中的笔依旧有力，如同在一瞬间失去了力气，被定格于宇宙的记忆之中。考官的领带仅剩下一截，耷拉在露出的肋骨上，考生们姿态各异，泛黄的试卷随风轻轻摇曳。

        转过头去，教室的窗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正是他的父亲。从那间狭小的卧室开始，直至这庄严的考场，父亲的身影一直在房间外等待。Lee走了过去，父亲同众人一般，早已风化在时间的长河里，仅剩下带着少许筋肉的骨架，骨架张着嘴，一动不动，仿佛正怜爱地看着他。背后风吹一丝微风，风干的肉体便又脱落一些，骨架又露出几分。望着这熟悉而陌生的面孔，那些与父亲有关的记忆，与父亲有关的教诲从记忆深处涌出，跨越了数千年，跨越了人类的全部历史。

        Lee不禁落下眼泪，滴落在父亲那仅存三根手指的手掌上。

        突然，一阵剧烈的颤动从脚底传来，水流声四起，只见脚底的水泥地面出现几道缝隙，浑浊的海水从地底漫出。大地随之摇晃，众人的躯体也随之晃动，教室内的众人东倒西歪。强烈的坠落感从后背升起，Lee心中清楚，它即将回到那艘在星系间穿梭的太空舱，这个世界将离它而去。失重感从头顶传来，Lee的身体向天空飘起，悬浮在半空。Lee松开紧握着的左手，手中竟有一个蓝色玻璃瓶，准确地说，瓶中装有淡蓝色的液体。Lee明白这液体的功效，在呼喇星系，在圣殿顶端的祭台上放有数瓶玻璃瓶，每当神的恩赐降临，长老们可以选择其中的一瓶，给予腐烂的肉体以新生。

        Lee的身体越飘越高，他试图将手中的恩典抛向父亲，但望着父亲佝偻的躯体，以及教室内一众年轻的面孔，Lee犹豫了。就在他不决的时刻，海水已将教师淹没，仅剩下众人的大半个头颅，再不做出决定，所有的躯体就将被掩埋。

        Lee赶紧将玻璃瓶扔出，就在挥臂的刹那，梦境结束了。Lee回到了浩瀚的太空，黏稠的液体不断从Lee的身体表面渗出，那是呼喇表达情感的方式。使者这次没有打断它的情绪，“波动是有益的。”使者朝自己说话，随即将Lee留在温和的休眠舱内，让它休息。

        太空舱在宇宙中穿梭，球型的船体在宇宙中翻滚，舱内的重力却稳如行星上那般。飞船航行在既定的轨道里，这是安全的，尽管宇宙已被神族文明征服殆尽，但时空深处的未知依旧值得警惕，尤其是时间。在时间中，存在的变数实在太多，这令使者感到担忧，如同把一只麻雀丢进混沌的时空之中，也许在使者转身的一瞬间，这只可爱的、毫无威胁的鸟儿，早已演化成可怖的生灵。

        使者不禁感叹，神的力量可以操纵生命，足以赋予一颗恒星新的生命，甚至能够改变宇宙的秩序，却在“时间”这个并不存在的维度面前显得无可奈何。

        星系在飞船的两侧飞逝，使者点亮船舱表面的信号，便闭上了双眼。为了维持Lee的生命形态，飞船不得不以略低于光速的速度航行，尽管有着特别的通道，这段旅程仍旧十分漫长。Lee在休眠仓睡去，使者也停止了思考，飞船如滚动的弹珠一般，飞速地航行在宇宙的纤维结构之中。那无声的信号从飞船向四周扩散，这象征着神的威慑，正告诫着时空中那些蠢蠢欲动的生灵。

        Lee陷入沉睡，睡得很深，那些陌生的梦没有将它打扰。巨大的星环将飞船揽入其中，使者盘腿而坐，眼前这个熟悉的星系群，勾起一点儿远古的记忆。使者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臂膀，这金属质地的手臂依旧坚韧，但使者已能感受到那微小的颤动。在这项技术诞生的一百六十万个宇宙年之前，造物主们已预料到此时的景象，每每回味那些波澜壮阔的记忆，每每想到造物主们对用“永恒”的追求，使者都不禁想要哭泣，假如有眼泪的话。

        如同在那颗遥远的恒星中的衰变，使者多么的希望能有一丝丝寂寞，但每当空虚朝自身袭来时，那思想便会告诉它，这一切不过是重复的叠加罢了。使者的右手用力地捏着左边的大拇指，身体发出轻微的颤抖，使者倒下了，倒在没有一丝儿热量的金属舱面上。Lee已经睡去，舱内的温度早已将至绝对的寒冷，使者感到失望，它关闭了那立刻涌出的思想，试图让这种情绪能够多停留一会儿。

        使者挥一挥指尖，便能操纵宇宙的空间，以及扭曲中所附带的时间，但它却不能拧开自己的臂膀，哪怕是手指也不行。使者从未感到自己如此的虚弱，不仅是因为身体表面的衰变，而是对即将来临的事物的恐惧，深深地恐惧。

        “不会太久！”磁性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准确地说，是从使者的脑内传来。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冷的舱内，漩涡从使者脚底升起，使者忽然明白，这种绵长的情绪并不是来自自身，只是那遥远的束缚罢了。无声的呻吟在星辰间回响，使者正经历着那已被它经历过数兆遍的过程，它的身体被撕碎、被吞噬，就在使者即将步入虚无的瞬间，它突然领悟，那绝望真的来自灵魂深处，如果有灵魂的话。

        曾经被呼喇们视为神明的使者，就这样消失在宇宙的岁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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