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酒逢知己兰亭集序（五） (2 / 4)
        金得胜无可奈何，只得给文志双带路，来到一处陋室。文志双跟了进去，但见四壁萧索、瓮牖绳枢，除了一张床，以及一张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四腿不齐的茶几，茶几上胡乱地搁置着几只茶碗。还有一张磨损严重的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等劣质文房四宝。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文志双知道，只有这张书桌才是他的天地，心灵的归宿。再看两边墙壁上挂着不少字画，却均非出自名家之手，还有一些笔迹未干，想必是他自己所书所画。文志双走到一幅画前，定神观瞧起来。

        画中两军交战，各方兵强马壮，一方头领身着貂皮大衣，手持长矛，勇猛无比。另一方盔甲锃光瓦亮，挥舞大刀，但神色间不似对手那么志气高昂。

        文志双便问道：“金兄，此画笔势磅礴遒劲，里面却蕴涵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愤之情，其意更深，使我琢磨不透。”金得胜道：“兄弟好眼力。不才，这幅画是我画的。”文志双颔首不语。

        金得胜道：“其实兄弟你也晓得，我没有钱去买那些名家大作，只得自顾聊以闲情，以资消遣。我父母死得早，只剩下我一个人生活，虽然勉强可以度日，却仍不忘国家大事。我有一位朋友，久居漠北，听闻明军同鞑靼开战，兴奋不已。他虽然住在大漠，但却心向大明，他本想明军这一战必胜无疑，不料反被鞑靼铩羽而归，特来告之于我。我听了以后，不免意志消沉，却将我作画的瘾头激发了出来，于是便照着他说的话作为题材，绘出了这幅画。”话音甫落，脸色不禁为之一变，黯然惨淡。

        文志双本以为这幅画是他今天早上画的，不料好些天以前就已经绘好了，但为何墨迹迟迟不干呢？想了一想，心道：“是了，这地方潮湿气甚浓，也难怪他能住下去。唉，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但形势所迫，又哪里来的资本去好高骛远、喜新厌旧呢。”随即听得他言语之中有着不朽的爱国情怀，心下钦佩，道：“金兄忧国忧民之心，不亚于李、杜、王安石啊，与范仲淹《岳阳楼记》之中所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样情怀。”

        金得胜道：“兄弟你别总是夸我。”文志双见他神情怅惘，开解道：“既有此心，何不再去考取功名，蟾宫折桂，造福一方水土呢？”金得胜惨然一笑，道：“我已经失败一次了，不想再品尝第二次。”文志双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谁又能一生永无失败呢。身为学子，十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京师一考，策马紫陌。金兄何不效仿古人，再接再厉，相信终有一日会成功的。”金得胜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我空有一腔热血，怎奈生不逢时，时不与我，又何必营营不休，盲目追逐呢。”说罢，一声长叹，其慨感天动地。

        文志双知他乃性情中人，又觉得现下明朝，已满目疮痍、兀臬不堪，官官相护、官商勾结之事自是满城风雨，谁人不晓？与其为了那身外之物而弄得遍体鳞伤、心力交瘁，倒不如索性做个隐士，独善其身来得惬意。便展颜一笑，道：“罢了，兄长既无心，我又何必再劝呢。对了，我想金兄为我写一副对子。”他见桌子上重叠交错的纸张尽是对联，故此一说。

        写对子这种方式是迎接一年一度的春节而定的。原是张灯结彩，但只因花销太大，在洪武皇帝，也就是明太祖朱元璋战胜中原诸者定都应天后，将其旧俗撤去，命家家户户以写对子喜迎新春。

        金得胜笑道：“可以，让我想想写什么好呢？”思索半晌，拿起笔在手上，笔走游龙，鸾翔凤翥，不时便完成了。

        文志双俯身观看，又是羞愧，又有些沾沾自喜，又带有些许迷惘，低声吟道：“文以意先，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摒弃迂腐造作；武为义主，刀枪剑戟，傲骨柔肠，切莫睥睨捭阂。”再看横批，“惟毋行考”。沉思片刻，道：“金兄，你这对联写得当真了不起，真可谓针砭实弊、褒贬各一。表面上是在夸奖我，但实则是在警告我做人不可过于执着，更不可以贪图功名。”

        金得胜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整理整理衣袖，然后说道：“入围三甲，以正天听，做个父母官，造福一方百姓，我也想。但敢于直言不讳，未必便能得皇帝赏识，当前便有一例。”

        文志双问道：“何人？”金得胜道：“前任淳安知县，海瑞海大人。他在位抗击权门，清丈土地。只因得罪权贵，后被贬到兴国做一通判。”文志双道：“关于这位海大人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他平均赋徭，行‘一条鞭法’，且生活简朴，远近闻名。”

        金得胜道：“兄弟所言一点也不差。像海瑞海大人一心为国为民，到头来却还是被奸臣诬蔑。你说，这功名到底要还是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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