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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有些阴沉,似乎随时会下雨,王钺拿着一把伞穿行在人群中,他走的比常人要快一些,身形矫健的穿过前面一个又一个人,手里的这把伞不是他的,他昨天晚上上班的时候把自己的伞放在了鞋柜上面,早上下班时那把伞不见了,王钺没有生气,他不是第一次来电子厂打寒假工了,对此早已习惯,他随便从附近鞋柜拿了一把看起来质量不错的伞,把脱下来的工服胡乱塞进鞋柜上层,给鞋柜上了锁就出了车间。

        从厂区到员工宿舍有很长一段距离,人群三三两两的分布在这条路上的每个点,如果有人从天上看,这幅场景和从蚁巢到猎物之间的蚁群何其类似,巧的是王钺这个人想象力很好,不需要真的从天上看就已经能够做出这种类比,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索性每次走的都比别人快一些,以彰显出自己并未融入蚁群。

        正如前面所说的,王钺不是第一次进电子厂了,他经验十足。实际上王钺第一次进电子厂的时候还没满十八周岁,那是中专二年级的寒假,王钺和同学两个人一起,跟着一群大学生被中介公司扔进了苏州一家电子厂。一个月的时间里,吃了些苦头,那时王钺比同龄人发育的晚,身形消瘦,干活的速度跟不上别人,每天都要被领班大声的骂几顿,但王钺不是挨了骂就能一直受着的人,终于他受不了跟领班对骂起来,两个人一直骂到车间设立的员工服务中心那里,员工服务中心的一个大婶让王钺跟领班道歉,王钺就又跟大婶吵了起来,最终王钺被退还给了中介,这个时候离过年只剩下两天多,中介也不想损失王钺这份返费,于是就把王钺安排到了相对轻松的质检工作,那次事件之后,十七岁的王钺懂了一个道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从那以后,王钺又进了几次电子厂打寒暑假工,在苏州、昆山、宁波、广州等地的电子厂产出自己的价值。今年二十二岁的王钺已经是个老油条了,对待电子厂的态度既不兴奋,也不讨厌,他是为了赚钱的,其他的无所谓了。

        这次王钺也是跟着几个同学一起来上海打寒假工,他明年夏天就要毕业了,在找到合适的工作之前需要一笔钱来维持生活,他不希望毕业之后继续在电子厂里混日子,拿着五六千的工资,朝九晚九或晚九朝九,学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

        这次打寒假工王钺运气不错,他被分配到组装车间,给最市面上还没开始发售的一款苹果手机里面的USB配件上套上一个外径大约有三毫米的高分子塑胶圈,很轻松的工作,虽说是晚七朝七,但每天过了凌晨一点,所有的工作就都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同事之间聊天打屁,只要不是太过分,领导都会视而不见。

        跟王钺做相同工作的有七八个人,其中有两个人和王钺一样都是打寒假工的学生,不过都是专科生。在电子厂,打寒假工的本科生已经很少见了,王钺这种电子厂经验丰富的人,在本科生里面也属于异类。

        两个专科生里面有一个小姑娘是兰州人,说话带着一点兰州口音,浓浓的陕北味儿,另一个跟王钺一样都是河南人,长得胖胖的,外冷内热型人格,两个人跟王钺都挺聊得来,其中兰州的小姑娘眼神看王钺时很是热情,还约王钺过年的时候一起去看电影。

        王钺这个人长得不错,外表过得去,加上比小姑娘大两岁,说话幽默风趣,还喜欢在工作的时候唱歌,爱唱一些年代稍远一些的经典歌曲,经常是一个人唱着唱着就变成了跟老员工几个人合唱,同事对他印象都不错,有小姑娘约他看电影并不是很奇怪的事。王钺之前在几家电子厂也收到过类似的邀请,王钺没有应过邀。他知道这种萍水相逢的感情寿命都不会长久,随着寒假或暑假的结束就会相忘于江湖,但王钺更喜欢相濡以沫。

        但这次的小姑娘长得很漂亮,王钺一口答应了,想着只在乎曾经拥有,相忘于江湖就相忘于江湖吧,况且只是看个电影而已,又不会真的发生什么。想到这里王钺更兴奋了,脚下生风走得更快了些。

        到了员工宿舍楼下的餐厅,王钺买了瓶可乐,王钺平时在学校的时候不习惯喝可乐,他更喜欢白开水,但是刺激度更高的可乐更适合电子厂,王钺打开可乐一口气喝了半瓶,打了个满意的饱嗝,走到卖炒面的摊位点了一份鸡蛋炒面,这时候能坐几百个人的餐厅里没几个人,但是每个餐桌上都摆满了没收拾的餐具,这是上朝七晚七的工友们留下的,现在他们刚刚开始自己一天的工作。王钺一只手端着自己的炒面另一只手拿着可乐找了个餐具少些的桌子坐下,这间餐厅的每张桌子上面都铺着一层油污,这是长时间没有擦过的桌子才会形成的包浆,王钺坐下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身上的衣服和裤子都是厂里发的工服,没什么好心疼的,洗的勤快点就行了。

        王钺对着油乎乎的炒面大快朵颐,在学校时这么油腻的东西王钺也吃不下去,不过现在就着可乐炒面似乎也没那么腻了,加之上一次吃饭已经是十四个小时前的事了,现在吃什么都是香的。车间里也设有餐厅,凌晨会有一次吃饭时间,不过在看过了那间餐厅的伙食之后,王钺选择饿着,等到下班再吃。

        就在王钺狼吞虎咽感到胃里很充实的时候,一只手端着一盘炒饭放在了王钺对面,王钺抬头,这只手的主人身材微胖,但即使微胖的身材也撑不起穿在身上的特大号工服,往上看是一张油腻且写满了沧桑的脸,脸上能看到凌乱的胡茬,再往上看是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有了后退迹象的发际线和稀疏的头发。对面这个人从整个形象中渗透出一个惨字,他缓慢的坐在王钺对面,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大瓶冰红茶,他看着正在努力的咀嚼嘴里的炒面,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身体却发出很阳光的声音:“呦,挺早呀你,今天咋样?”

        “……”王钺努力的把嘴里的炒面咽下去,这个人叫李仁平,是跟王钺一起来的同学,李仁平并不是为了挣钱才来伤害打寒假工的,他家里在郑州有房,典型的中产阶级,据他自己说他跑出来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家里人安排的相亲,不知道现在后悔了没有。

        “跟前几天一样,一点多之后就没活了,一直坐到七点等下班。我看你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你今天经历了什么?”王钺把嘴里的炒面咽了下去,看着李仁平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

        李仁平打开手机的大瓶冰红茶喝了一口,张口道:“诶~,你是不知道,我今天被派去支援别的产线,在那个产线看两台机器,高的机器比我还高,低的机器到我膝盖那里,我得把低的机器里的盘子取出来,再放到高的机器里,我一整天,就这么蹲蹲起起,腰都快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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