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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1934年初,猛兽的队伍一分为二:尽管是被逼无奈,但被遗弃的那部分难说是否冥冥之中还会有什么定数。也难怪花宾必须放弃其中的一些成员,这不光是水陆不通的缘故。因为海水的浮力作用,水中的巨兽没有重力的限制;陆地上六吨重的象便是顶级巨兽,而水中凶狠的掠食者都能突破这一数值,何况还有过百吨的巨兽傲游汪洋。先前地德国人是如何豢养这些巨兽的,花宾不得而知,但至少他明白自己没有这个资本。蓝鲸、弓头鲸、抹香鲸等巨兽根本不是人力所能管制的巨兽,尽管它们属于高智力的哺乳动物,花宾曾经还企图以它们代替船只,但后来才考虑到这些巨兽的开销实在过于恐怖,只有大自然才能供养它们。

        也许是循着气味,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第六感的帮助,这些巨兽是如何摸到山中庞大的内部空间的,只有上帝知道。分别时碍于体态和生理器官上的特殊性,鲸豚鲨鱼都是无法上岸跟随的可怜人,除了高分贝的鲸鱼悲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当它们摸进暗道,听见虎豹的喧嚣和主人熟悉的声音时,出奇的兴奋而又恍如隔世。当熟悉的抽泣声和枪声炸开水流中的波纹时,这些骤然狂暴起来的巨兽在水中顶着几乎窒息的危险疯狂撞击着厚实的岩层——众所周知,鲸鱼不是鱼类,它们是庞大的哺乳动物,不能一直待在水中,除抹香鲸这样的好手外,大多数巨鲸无法深潜太长的时间,也无法潜至过深的水域。倘若它们不能在短时间内撞穿岩石,不仅无法协助花宾,连自己的一条命也会搭进去。虽然巨鲸也许是世上力量最大的野兽,撞翻中世纪的船只也在能力范围之内,但面对岩层就是另一码事了。蓝鲸、长须鲸和塞鲸以及灰鲸这样的体态过于修长,撞击厚重的岩石层有些力不从心;座头鲸的巨大鳍肢此时也派不上任何用场。露脊鲸和弓头鲸虽然粗壮,但其游速缓慢,真正的大头还是被那迅捷的抹香鲸所占据。抹香鲸不具备须鲸身上攀附的藤壶,缺少了一层保护膜,但其巨大的头槌是攻坚利器。雄性抹香鲸极其发达的头槌配合其巨大的力量和高速能够发挥出可怖的破坏力,当须鲸们一个接一个撞击过后,已经松动了些的岩层也逐渐不是那么固若金汤,在抹香鲸最后的高速头槌撞击之下终究是瓦解冰消。

        巨鲸撞出了一片二十余平方米的水面,这足够抹香鲸半个身躯越出水平线,在官兵惊恐的目光和惊叫声中,这头巨鲸俯卧在干燥的岩石面上,横侧身躯张嘴咬住了一人——几乎是生吞活咽,好似人吃醉虾一般。相比于正宗的狭义掠食者,抹香鲸的下颌已经退化,上颌也不再有牙齿,即便是下颌相对发达的雄鲸也是如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余吨重的巨鲸想吞下一个人仍旧是易如反掌的事。它甚至根本不需要咀嚼,一排尖牙只是蠕动了一番,便将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体咽了下去。而惊愕的官兵匆忙之中端起枪支时,尾随巨鲸的水陆两栖的猛兽开始露出嘴脸——一条半吨重的古巴鳄从水中跃出,几乎不亚于人的陆地行动力令人咋舌。对官兵的第三道迎头痛击则是洞外回过神来开始组织反击的兽群——没有花宾坐镇指挥,令人惊讶,家丁这种情况下仍然能仿照花宾的方式组织起豺狼虎豹的秩序。尽管它无法像花宾一样调动整个兽群,但在混乱之中能组织起一支几十“人”的抵抗力量也算难能可贵了。由于古巴鳄已经冲入人群,近战时长枪的作用大受影响,而鳄脊背上坚固的鳞甲甚至能挡住近距离小口径的子弹,一吨多重的湾鳄的脊背鳞骨甚至能硬生生扛住机枪的火力,而迅猛扑来的六十余只陆上猛兽加入战斗更是让官兵的败局已定;官兵撂下十六具尸首、九条汉阳造和一把驳壳枪。一场不寻常的胜利。

        而当兽群重新集结打算供主人检阅时,灵长类动物才发现也许花宾此刻正在水中挣扎着乞求一口空气——当抹香鲸撞破岩层时,这可怜的家伙连同那只老虎一起落入水中,以老虎的泳技本应该能轻松带着一个不足八十磅重的男孩回到岸上,只是迟钝的巨鲸们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身躯在情急之中挡住了回到水面的路线。虎是熟悉水性的大猫,同美洲豹一样;但花宾作为一直以绅士自诩之人,某种程度上甚至是位东亚病夫,在水里扑腾两下也许水就会进入肺部从而溺水。每当老虎将他艰难地托起露出水面,呼吸了一口空气便又被不明事理的正杀到性起的巨鲸的巨大身躯压进水中。当泽鳄配合老虎将他小心翼翼送出水面时,花宾感到自己简直是经历了一次水刑。

        花宾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同时他也是个喜好享受被保护的感觉的人;在他看来,绅士未必要冒着流血的危险保护娇弱的女子。至少,花宾认为,彬彬有礼的绅士起码应该比骄横的公主更有资格得到保护。当他躺在铺着稻草的木床上思考人生且恢复体力时,有豺狼或鬣狗站在四周对这绅士而言是一大享受。以他的审美观来看,鬣狗可比卫兵标志得多。漂亮的鬃毛也远比女郎飘逸的长发美妙。至少,是目前而言。论功薪水,花宾也准备嘉奖护驾的家丁,再一次令他吃惊,这次反攻的组织者是占奎。

        “少东家,您相信我,我对您没有异心的。”

        占奎的话不假,但他去除了对他不利的部分。占奎的确企图组织抵抗,但他并不知道花宾的位置;乱军之中他抓住路德维希询问,路德维希以肢体语言告知他花宾在死洞内,意图前往营救。卸磨杀驴的占奎随即一拳让路德维希陷入晕厥,自己充当了这次反攻的主帅。而当可怜的路德维希捂着脑袋前来寻找花宾时,占奎已经成了焦点。路德维希企图让花宾为他主持公道,他正想跪下乞求花宾评判时,守金和进财一左一右将他架住,随即用一块兽皮堵住了嘴。倒不是为了帮占奎,二人只是不希望在这样的场合下,这可恶的德国人再去破坏少东家的兴致。而占奎重新上了台面自然也有人不高兴——托马斯便是其中之一。他可是还记得自己那一顿鞭子抽得有多毒辣,这些家丁本就不待见洋人,再被他得了势抓了把柄,花宾兴许明面上说过什么,但终归会为他在心里起一个疙瘩。

        占奎自此与路德维希结仇,这位德国人觉得自己不过是换了个上司,从克里斯蒂安换成了蒋花宾而已。

        此时的虎兕山逐渐步入正轨。花宾也重新领略到了这洞天福地的奥妙:隧道错综复杂,数条水路相互贯通,阡陌纵横,有十余个露天水池,淡水咸水分而治之,其中被巨鲸们撞开之处则是最大的咸水池,拓展之后是一块广达百余平方米的出水口,淡水池通河流,咸水池通海洋,无论硬骨鱼还是软骨鱼甚至于巨大的海洋哺乳动物都能于其中来去自如。而洞内高度惊人,最高处足有十余米,足够猛禽栖息;在劳工的打造下,花宾有足够的信心认为这里是值得自己经营的巢穴。而两百余头野兽也真正在此时聚集完全,大至两百三十吨重的蓝鲸,小至蜿蜒爬行的毒蛇,一个真正完整的宏观生态系统。所幸,一场遭遇战下来,两百余野兽不曾减员,因为撤退及时,除部分成员被飞溅的弹片和手榴弹炸伤外,实力基本不曾受损;倒是掳掠来的黄牛和捉来的野鹿被清一色打死,怕是那些官兵把这些战利品也当做了花宾麾下的兵马,而这些可怜的动物又被拴着无法逃跑,自然而然做了枪下鬼。

        在此次遭遇战受到直接影响最大的是陆地哺乳动物,包括亚洲象也被刺刀扎伤前蹄;哺乳动物是野兽的主力,除天空为鸟类所占据外,陆军和水军的顶端人物都出自哺乳类,即象和鲸;有趣的是,尽管虎兕山十中有九都是一水的雄兽,当然也有点例外,而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鲸。除抹香鲸这样的齿鲸外,其余的须鲸是清一色的雌性。在自然界中,雌大于雄也的确罕见。对于花宾这样一位有着重男轻女封建思想的绅士而言,其麾下最顶尖的野兽却是沐浴在水中的雌性,不得不说是颇为精巧的玩笑。不过,这也弥补了某些不足。对花宾而言,他与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毕竟有所不同,虽然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掳掠劳工、抢夺粮食,都是土匪的作风,他只是不愿承认,不愿意抛弃这绅士的虚假头衔罢了。虽然这个头衔根本无人在意,也无人回应他的温和与文雅。为了避免自己彻底堕落,花宾认为不能以掠夺穷苦人作为唯一的经济来源,当然,更加不能掠夺富人,那是往枪口上撞。虽然花宾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但是有钱有粮就必然有势,势力大的人不可招惹,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到底是花宾家人,有些商人的头脑,在这样的窘境下还是能想到做生意这条路。

        某些野兽,如野骆驼、麝牛、美洲野牛和欧洲野牛,都是生产厚重毛发的好手;而鲸更是一身宝贝,抹香鲸所给予的龙涎香号称液体黄金,须鲸的**更是几乎无人享用过的高档食品,这是花宾的独家专权;麝牛和西貒也能生产出麝香,西貒的香腺所分泌的液体味道尤为浓烈;除此之外,大型食草动物的力量用于耕田、伐木、搬运远胜人力,何况大象在花宾的祖籍发源之地更是优秀的伐木工。上苍对花宾的眷顾着实不少,野兽在旁人手中只是动物,是牲畜,在他手中是仆从,是工人,是士兵,是武装。尽管某些土匪也会做生意,包括烟土和枪械,但从未有人能买卖龙涎香和鲸鱼**这样的物品,可以说,天下独一份。而蛇富余的毒液在某些市场上也是抢手之物。

        此时的花宾如果平心而论其实已经可以算作是土匪的范畴,但他还不具备绿林好汉的气魄和豪迈精神,至少他暂时还没有承认自己所作所为的勇气。与匪徒唯一的不同点,也许便是他面对官兵的尸首时内心的波澜涌动。周某死在了他手上,尽管不是他亲自动手,但他纵虎伤人形同谋害;相比之下,这次的情节更为恶劣。与周某的冲突至少他还不算无理——花宾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与周某发生冲突,掰扯道理的话兴许还能有一战之力。但这次行动则是明摆着的剿匪,对方是实打实的官府正规军,自己是隐匿山中的游匪,官兵剿匪天经地义,自己则是负隅顽抗。十七人死在他手中,还有一人尸骨无存,买来了红木棺材也无尸可入。为了心里能好受点,也为了保住自己那仅存的一点良心,花宾趁着夜色将十六具尸首和抹香鲸牙缝间抽出的一些破烂衣物一同送入村寨中,以及他卖了一桶鲸鱼**所得的六块大洋一并送上。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官兵是何乡之人,那六块大洋也大概率会归于陌生人之手,这么做也不会提高自己的名声,但起码他不会继续做噩梦了。从地主家的子孙到一支乌合之众的指挥官,从成天舞文弄墨的骚人到如今风里来雨里去躲在破旧砖窑内享用掠夺所得之物的恶徒,人生变幻无常此时才真正让人哭笑不得,人情冷暖却还没有完全施展出全部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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