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走投无路的懦夫只能重新回到了万牲园——是老天爷不肯让他逃离故土，是上天非要让他在故乡亡命，天命不可违。只是此次他凭借着儿时模糊的记忆首先带着人马扎进了山林中——万牲园地处边陲，临近雉水的穷乡僻壤和荒郊野地，大后方为山林所包裹。花宾不敢让自己暴露在官府的视线内，只能另辟蹊径。

        回趟家还要偷偷摸摸如同窃贼，花宾哀叹道。

        暴雨中的山林平添了几分静谧与灵异，雨声与雷声掩盖了豺虎的尖啸和愈发虚弱的咳嗽声。雨滴滑落在树干与枝叶之间，顺着粗糙的表面直至钻进芬芳的泥土中，化为粘稠的一部分。山峦层叠的环境下造就了狭窄而崎岖的地形，偶有开阔地带也是杂草丛生的蛮荒。两座山体内夹住的一所人造建筑物，本该格格不入，却已经由于年代久远而早已融入了自然，显得如此和谐。当然，这里不会有什么林间别墅或清新庄园，没有碧绿的草坪而是原生态的密集植物体。一座前清时建造的砖窑仍然坐落在此，按理说不会有人愿意出资在山地建砖窑，而似乎这方圆多少里也就只有这一座砖窑，也算是罕有。砖窑已经年久失修，加上风吹日晒雨淋霜打，的确认不出来是个人待的地方。

        破旧的砖窑不知是什么时候又点起了那抖动如绸的红色精灵，窑前木制的简陋瞭望塔似乎也是时间不长的物件。窑洞四周的的茅草屋也根本不可能在清朝覆灭后坚持如此之久的时间，明显是最近才修建或重新加固过的。而扑面而来的野兽的腥臊气息也证明了某位仁兄的确在此安家落户，那数百毒虫猛兽也确实在此处藏身。起初，花宾将鲸豚和软骨鱼以及鳍足类动物放归汪洋，自己率领家丁和群兽逃进山中——名为山，不过也就是崎岖的地形纠缠在一起，确实有那么几个无名高地矗立其中，延缓了官兵的行动速度，帮助花宾龙归大海虎入深山，逃过一劫。不知不觉往山里走了多少里，娇生惯养的绅士受不了在山野中过日子，一所砖窑是雪中送炭，而这砖窑的规模更是锦上添花。花宾并不打算久居于此，他相信万牲园就在这附近。

        花宾并不是建筑天才，而这破旧的砖窑也不需要多少高超的技艺。当然，他不缺乏劳动力，在象鼻的协助下，搭起了两座瞭望塔，由守金和进财。虽然花宾不懂得军事，但要时刻关注官兵动向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而在砖窑内部，虽然人已作古，但遗留下来的桌椅板凳和炉台锅灶尚且还能够勉强使用，花宾在砖窑中也寻摸到了一张床榻，虽然是石砌的坚硬床体，不过花宾也就不讲究那么多了。

        迎着暴雨中惊雷撕开天幕露出的一点亮光，黑暗中的莹莹双眼闪烁好似鬼火，而周遭无人愿意打理的骨骸诉说着残余生命曾经的辉煌与荣耀。这里确实不像是人待的地方，至少只有狮虎盘踞的巢穴附近才会有上一餐遗留下来的血骨。如果看到的是一位游吟诗人，他用尸山血海这样的夸张词汇也形容大概也会为人所理解。当然，这时的驯兽师还不曾允许他的野兽尝试人肉，他还保留着作为人的一份念想。堆积些牛头羊骨虽然有碍于美观，这破旧的地方也不甚养眼，但起码还不是罪大恶极。

        瞭望台上打着盹儿的家丁，台上玩耍的狒狒和山魈，栖息在四周树木上梳理羽毛的猛禽，再到砖窑前空地上咀嚼着野菜野果的长颈鹿和野骆驼；砖窑内，魅影幢幢，点起的火把肆意舔舐着黑暗，流露出鼎盛的威严。野兽杂乱无章而又毫无秩序地在窑洞内躺卧休憩、奔跑穿梭，砖窑内最宽敞的一处——有块天窗，透出一点光芒，却也不遮风不挡雨，只能在雨时用稻草铺垫。天窗下摆放着一张长桌，岁月的痕迹斑斑，甚至难以承受一匹狼的重量，豺在桌上行走时都能听见木头晃动的声音。一张木制的椅子——被刷洗过，权且还能入眼，披着一条红色围巾，砖窑内的第一把交椅就是这样寒酸。棕伊澳蛇与黑曼巴蛇在椅腿间缠绕滑动，豺趴在桌面上休憩，路德维希轻轻替他揉捏双肩，花宾面对着这样一副景象居然还颇有一番成就感。

        暴雨连着下了一天一夜，雷霆将花宾的梦乡惊扰一空。胆小而又内心烦躁的驯兽师借着火把的光良，在午夜光阴从石床上坐起，正好也用这点精力熟悉一下自己的巢穴。不过处于害怕那神灵的怒火以及对未知事物的畏惧，为了不打扰家丁睡眠，花宾还是更愿意在网纹蟒的陪同下光顾这刚刚侵占的砖窑。砖窑的确是没有太多能引人注目的东西，几间形似洞穴的窑洞房间，一朔烟囱，多年前留下来的砖块以及堆积的干草，杂而无味。大概也就是一个时辰的时间，雨也逐渐停息了。

        随着砖窑内的大体构造逐渐熟悉，某些地方也就逐渐显眼起来。砖窑的后院——所谓的依山傍水，所言非虚，无名高地之间露出的一方洞口，隐隐水声让人觉得颇为凄美。虽然花宾手中掌握着一支由豺狼虎豹组成的队伍，但山野中的猛兽素未谋面，可不会听他调遣。倘若这洞中有原主居住，可说不好是好客还是不好客。拔出腰间的盒子炮——花宾随身的武器。

        不过丰富的动物学知识也让他知道这里不会有什么大型猛兽，况且身边两百五十磅重的网纹蟒也可以确保面对一般的野兽时他不会太吃亏。但出于保险起见，花宾还是通过口哨声唤来了饱腹的狼群作为双重保险。按说此地即便有陌生的野兽，也会被砖窑内如此繁多的豺虎气味所吓走，毕竟自然栖息地中出现密度如此之大的猛兽群体着实令人生畏。洞口异常宽大，花宾目测而言甚至长颈鹿只要稍微垂下头颅都能进出无忧。

        由苔原狼探路、马更些狼打头阵，印度狼和网纹蟒则紧贴着花宾缓慢前进；由洞口进入后才发现确是洞天福地，倒是没有水帘洞的锅碗瓢盆俱全，但至少这样显得更为自然。洞穴倚山而成，渗入地面内十余米，更有庞大的山体内部空间作为后盾；顺着石壁慢慢下滑，由于洞**部过于黑暗，因而暂时无法估量其空间和内部构造。不过空间这样开阔的洞穴没有一点生气是会令人惊讶的，又不光他一人知道遮风避雨。对于动物的声音颇为敏感的驯兽师已经察觉到洞内有其它活物，由其沉闷的喘息声可以判断绝非野兔或老鼠一类的动物，即便不是山中王也是个块头不小的角色。大概是狼的气息惹恼了这位仁兄，或是掠食者散发出来的戾气让它觉得不安，花宾清晰地听到了沉闷的身躯撞击岩石的声音，很显然，它在乱窜。也可以由此判断，这不会是一头健康壮硕的食肉动物，大概是一只时运不济的野兽。

        随着苔原狼发出低吼，随之扑了上去——惯性思维让花宾觉得狼的夜视能力应该能让对方暂时处于被动状态，但他失算了；而被狼袭击后犹如被火灼伤般发出的低沉闷吼声也让花宾能够轻易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一头猛虎。隐于林间的凶猛斑斓猛兽，花宾还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证实这山中王的身体状况。若是一头健康的老虎，也许狼群齐上也无法撂倒；若是病入膏肓的虎，倒也不是没有机会。由其声音和爪子踏地的声响判断，这头虎的体型不小，绝非单狼所能拿下的猎物。尽管在黑暗中搏斗对狼这样的健康掠食者极为有利，但短暂的交手过后对方粗重的喘息声表现出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而苔原狼显然是面对这样庞大的猎物力不从心。按理说狼的群体威风才是过人之处，因而狼才能够撂倒山狮和花豹都不敢觊觎的大型猎物。但此时的苔原狼是难以得到同伴的援助的——马更些狼和欧亚森林狼是狼群中体型最为威猛的成员，也是狼群的中流砥柱，它们的战术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狼群的作风。而此时这两匹大狼面对突如其来的战斗都选择了以守为攻，拱卫在花宾的两旁，鼓吻奋爪，相比于苔原狼，它们很显然更在意主人的安全。而网纹蟒在这样激烈的奔跑战斗过程中难以施展其缠绕绝杀，基本也只能充充牌面。

        很快，眼看毫无胜利希望的孤狼挣扎着逃回，而那头虎也从洞**撞出，虽然此时的光亮仍然不是很清晰，但花宾还是认出了眼前的动物——一头漂亮的华南虎，身体曲线优美，不像圈养的牲畜那样臃肿愚笨；嘴吻间露出的犬齿让人胆寒，很明显是头勇猛的雄兽。体态魁梧壮硕，皮毛颜色处于黄栗与乌黑之间，不像他豢养的美洲虎那样黑地发亮好似蓄满雷霆的乌云，也不像白孟加拉虎那样显得文雅温和，别有一番风味。庞大而凶悍，甚至有花宾豢养的那些人为训练的野兽的几分意思了。这样一头猛兽冲出，猝不及防的几匹狼如何抵御，任由它横冲直撞冲入砖窑内。当然，进了砖窑可就由不得它胡作非为——出于本能的畏惧，这头性情暴躁的猛虎乖巧地避开了龇牙咧嘴的狮虎熊罴，正思索着从何处逃生时已经被一条粗壮的象鼻挑翻，接着便被比自己庞大十倍的巨兽压倒，动弹不得。用头颅压住对手便于象牙穿刺，是大象对付比自己小的多的对手的惯用作战方法。对于老虎这样大的对手，直接用门齿冲刺目标太小，用象鼻抽打抡甩或卷起目标又太大太厚重，低头用头颅和膝盖压住兼以象牙穿刺是最棒的方法，还可以兼备踩踏。但虎终究不是牛羊，不会任人宰割，它暴怒地窜跳起来张嘴以四枚漂亮的犬齿朝象鼻处啃咬；如果不是花宾的口哨声阻拦，森林象退得及时，此时这两头猛兽已经分外眼红了。

        在阿尔穆虎和孟加拉虎垂涎的喉咙低沉的形如呜咽的声音中，这头猛虎被在窑洞内被释放，花宾看着它窜进窑洞最黑暗之中，倒不曾为丢了一张漂亮虎皮而懊恼。甚至于华南金猫和川藏金猫这样的大型食肉动物中的小个子也是对着猛虎逃去的方向低吼啸叫，虽然它们在野生状态下是绝无胆量尝试如此难对付的竞争对手。对于老虎这样的猛兽，花宾打心眼里有着深刻的喜爱和怜惜。说来，花宾豢养的猛兽中还不曾有过华南虎，他很乐意增添自己的兵源。而他对于自己驯服猛兽的技艺颇有信心，自诩炉火纯青，并不怀疑自己有能力让这只正处于低谷期的山中帝王俯首帖耳。能让狮虎熊狼拜倒于他的文明棍下，说不准是上帝的恩赐还是天主的谴责；恩赐他有这样一支人马保护他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安然度日，谴责他与当今的社会背道而驰而利用这天赋逼迫他走入更深的歧途。神的旨意，花宾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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