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保家卫国
天启二年三月，彻底击溃广宁军的后金政权最后统一后金各部落。八旗一举拥有了二百牛录共六万丁，根据后金惯例，十六岁到四十五岁的男性为丁口，每三丁抽一甲。这意味着后金铁骑已经达到二万之众，满族男女人口达到二十万左右。同时，后金政权还控制了近百万汉族人口。

天启二年下半年开始，从海州到镇江环辽东半岛的千里战线上，东江军发动了全面反攻，后金地方驻守的汉军首鼠两端，导致后金将领无法抵挡明军的猛烈攻势，于是纷纷向沈阳求救。汗王努尔哈赤随即命令八旗出一千六百铁骑，沿海州、复州、盖州、金州、凤凰城、镇江一线设十六屯，监督这条防线上的地方汉军作战。

随着后金雷厉风行地执行禁海令，强制将沿海居民搬迁往内地，这样辽东难民逃往东江军的领土就只有通过旅顺了。在后金官员的严令下，地方汉军积极组织封锁线，堵截逃民，后金汗王努尔哈赤断然下令，但凡发现有敢潜逃向半岛南端的汉人，年过五十的一律处死，青年男性一律充作旗下包衣，青年女性发配给披甲人为奴。

这段历史黄石还是有一些印象的，在他原来的时空，清史稿和清朝编修的明史还描述了其他的一些侧面，大约是：

“我大清天命七年四月（明天启二年四月），东江匪帮占据龙川附近以后，伪明东江镇总兵——匪首毛文龙不顾国际公法，拒绝将义州归还给朝鲜合法政府，并在十几个月后悍然以武力相威胁，迫使朝鲜将义州附近田地尽数划拨东江匪帮。

天命七年五月，匪首毛文龙手持伪明敕令逼迫朝鲜进贡——贡品清单中甚至包括大量妇女。这样，东江匪帮实力迅速增长，妄图再次威胁镇江、凤凰城。辽东地区生活在我大清统治下的汉族百姓安居乐业，但是其中有极少数受到谎言的蛊惑，潜逃到了水深火热的毛文龙匪帮控制区。

之前还有极少数投机分子混入我大清的队伍，这些摇摆不定的叛徒看不清形势，在东江匪帮的利诱下滑入了罪恶的泥潭。但是随着由近两千铁骑组成的我大清无敌雄师到达，感受到太祖陛下热情关怀的广大汉军将士顿时勇气倍增，纷纷表示不需要援军也可以保卫祖国领土完整，和东江匪帮在整条战线上展开激战，多次挫败明军的猖狂反扑，有力地打击了毛文龙匪帮的嚣张气焰。”——

天启二年十月

此时东江镇的大营工作是由黄石负责的，杀了孔有德没过多久，毛文龙就把他从广鹿岛调了回来。黄石随即解散了女营，分给老兵田地并让他们成亲，分不到汉族女人的士兵根据功劳和资格排队，用朝鲜进贡的妇女填充。一时间皮岛、宽甸欢声雷动，跟随毛文龙征战多年的老部下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庭。

毛文龙也没有动黄石本部的千名士兵，而且听任黄石将他们分批轮换到琉球去补充军饷和装备。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黄石也因此彻底放心下来，琉球绑来的早乙女慢熊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发誓效忠。他本想断指明志，被黄石好不容易才阻止了之后，早乙女慢熊剃了一个秃头来表达他和过去一刀两断的决心。

正在书房练字的黄石被亲兵的求见声打断，等他走到门厅的时候立刻看见了趴在地上的早乙女慢熊，这厮如同大熊猫拥子一般地抱着黄石的军靴——入冬以来他坚持每天为黄石暖鞋，手里还拿着一本论语，正摇头晃脑地读着。

没有理会这个好学不倦的光头立刻呈上来的呜咽仰慕之情，黄石直接把来人带回了书房，这个人是旅顺张远见推荐来的，张远见的来信上说这是一个识字的天津人。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黄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时期的老乡，再说在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大明，他觉得知识分子实在是宝贵至极的财富。

“你叫柳清扬啊，真是很不错的名字啊。”来人的姓名立刻引起了黄石的好感，因为这样他联想起老家的杨柳青年画，来人的容貌也和这种艺术品一样令人激赏。

柳清扬是天津海商，去年和父兄到广宁贩卖货物，结果也被卷入了战乱的漩涡。听说东江军收复旅顺以后，父亲立刻带着他们潜逃，但是不幸在半路被汉军哨探发现，因为逃跑匆忙没有带够行贿的银钱，就被抓了回去，父亲被后金官员处斩，兄弟两个被发配去矿山作苦役，路上大哥又死于伤病后，柳清扬再次设法逃脱，第二次总算逃到旅顺东江军领地了。

“大人，当小人终于望见我们大明的旗帜的时候，那真是觉得再世为人啊。”说到此处，柳清扬已经是泣不成声，当时和他同行的几十个难民看到东江军火红的军旗的时候，一个个都欣喜若狂，现在柳清扬觉得根本无法描述出他当时的心情和激动。

黄石拍手叫亲兵进来添茶，一直等到柳清扬控制住了悲声以后才发问：“你不打算回天津老家了么，为什么要辗转来皮岛投军？”

“小人家里还有一个幼弟可以奉养母亲，小人立志要从军，以保这国恨家仇！”

“很好，你既然有此志向，本将一定会让它实现。你先去休息十天，十天后本将会再见你一次，如果到时候你改主意了——”

“大人——”

“听我说完，军中的规矩就是必须等长官说完才能回答，如果你想从军就要记得这些规矩！”黄石制止了意图争辩的柳清扬，继续说：“十天以后，如果你想回家乡尽孝道，我会安排船只送你回去。如果你的志向不曾改变，本将会安排你一个大明军职，从此你一生都是军人，你的后代也永远是军人，子子孙孙都不能脱离军籍，不能参加科举、不能经商、不能离开军户所在。你和你的子孙将无法和清白人家结亲，永世都要和娼妓、戏子为伍。”

听完这些话，柳清扬也愣住并开始思考，看到他这幅表情，黄石满意地点点头：“所以我说要给你十天的时间去思考，为你和你的后代深思熟虑，如果十天后你说你没有考虑清楚，我会再给你十天，但是这之前，我不接受你从军的要求，好了，去休息吧。”

柳清扬走了以后，黄石又翻开张远见的推荐信，信中描述了他遇到柳清扬的过程：

——张远见领着手下在旅顺外的关防休息，检查流民的士兵给张远见递上几瓢开水以后就又回去工作了。明军的红旗下，关防士兵刚端出热气腾腾的窝头和面汤，让今天赶到这里的几十个人围在一起吃起来。

几个东江士兵很有经验地瞧着他们，阻止他们吃下太多的食物，其中一个大喊着：“多喝汤，少吃窝头，不然会被撑死，已经有很多人就死在这上面了。”

这些人吃饱以后，其中五个青年男子顾不上抹嘴，交换了一个眼色就一起冲出来，同声大叫：“军爷，我们要投军！”

关防的小头目见惯不惊地笑着鼓励了他们几句，然后告诉他们如果想投军的话，也要先到旅顺，坐船出海到东江控制的后方岛屿才可以。那五个人立刻表示他们的家人会去旅顺，但是他们希望能立刻参军，跟着大军反攻里辽东。

说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号啕大哭起来，趴在地上用双手扯住野草，剩下的四个伙伴怎么也拉不起他来。张远见看见那个人一边拼命摇头，把地皮一块块揪了起来，痛哭了几下就开始呕吐，刚才吃下的东西从他口中和鼻腔里喷了出来。正好这个时候有一个关防士兵过来拿水瓢，张远见皱着眉头朝那个在地上打滚的人指了一下：

“这个人是怎么得了。”

“噢，估计又是全家死光，投军不成的吧。”关防士兵也不回头看，淡淡回答了一声就把水瓢拿走了。

张远见歪着脑袋看了片刻，忍不住走了过去，两个亲兵立刻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把手放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流民们的脸色和目光。几个正在劝解的关防士兵也立刻为张远见让开了一条路，周围那四个人的劝解声音也小了下去，发觉异样的地上青年看到走过来的军靴后，四肢找地爬行了几步，抱住靴子上方的小腿，一边抬起头一边大喊：“大人——”

男子看到张远见的娃娃脸的时候，愣愣地没有喊出后面的话。两个亲兵当即上前把他拉开，其中一个看到他被拖开后目光还无礼地直视长官的面容时，踢了他一脚喝道：“你这厮注意了，这是我们的把总——张把总、骑兵队长。”

被踢了一脚的人眼光立刻灵活了起来，抖了一下胳膊摆脱了亲兵，翻身把头埋到了土里：“大人，小人柳清扬，今年二十五了，一身的好力气，愿意为大人效死，请大人收留我吧。”——

“在大明朝欲投军而不可得，这真是一个疯狂的时代啊。”黄石感叹起来，旅顺东江军装备还是相当不错的，但是也没有铁铠，现在全镇物资匮乏到了极点，就是旅顺督司张盘也无力自行招募军队。流民大多都只能后送东江各岛屿，编入军户种地、捕鱼、打造兵器。因为识字和籍贯的原因，张远见为柳清扬开了后门：让他乘坐粮船来皮岛，还写了推荐信。

在张盘写给东江大营的信中，黄石看到的都是抱怨，每月几千人涌入旅顺使得东江军不堪重负，海运人员的能力是极大不足。加上后金的巨大威胁，排队登船的时候民众争先恐后地抢夺位置。港口的东江军士兵虽然奋力维持着纪律，拥挤在码头的难民总被后面的人推落入海，每天都有数十人被淹死。

所有的部队长官都要求东江本部提供更多的粮食，但是黄石，物资匮乏，流民忍饥挨饿，船只严重缺乏，大批早应疏散向后方的辽人滞留在港口。“金州，只要金州还在后金手中，我们就只能依赖海路。”黄石对此也无能为力，金州切断了所有陆地交通的可能，而且增加了辽海运输的风险，每次还要为船队配备大量的士兵警戒。

……

十天之后柳清扬再次求见黄石。

“你想清楚了？”

“是，大人。”

听到这不再含有激动和愤怒的回答，黄石知道不必再担心他热血过后的失落了，因为激情已经从他心中退去了：“本将委任柳清扬为东江镇掌号千总官，其人加入军籍，不日将发送兵部报备。柳千总以后在本将面前自称卑职即可。”

“谢大人。”

“柳千总从即日起协助本将筛选运来的难民，拨分到各部军户，精壮者送去操练军阵，瘦弱者发往屯田。每天巳时报道，不得有误。”

“是，大人。”

……

“柳千总还有什么要说的么？”今天报告完任务以后，柳清扬没有立刻离去，黄石估计他是有话要说。

“大人，卑职今天在码头正好看见一个熟人的妹妹。就过去打了招呼，见到了熟人也就顺便问起海上的情况，所以就了解。”柳清扬介绍说他逃往旅顺的路上遇到母亲带着四兄妹的一家五口。今天他看到下船的地方有个老妇人不停地跟一个女孩子道谢，这个女孩子就是那户人家的女儿。

“就是也要和你一起投军的那几个人么？”

“是，大人。”柳清扬讲这家人的父亲是辽东广宁的一个私塾先生，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华夷之辩，一辈子教授的也是圣贤书，广宁战役以后受到剃发的侮辱，就偷偷买了家产携带全家潜逃，结果老先生死于半路。家人九死一生逃到东江镇后，两个儿子都希望能投军效力，但是身体不够硬朗，所以按例要派去屯田，柳清扬想向黄石求个人情。

“这个故事很惨，但是如果柳千总问过每一个来东江的人，至少有一半人有这种经历。”虽然柳清扬说得很动情，但是黄石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传到他耳朵里就有几百起了。

柳清扬犹豫了一下：“今天遇到的姑娘好像叫雪儿，是个很清秀的女孩子。”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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