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十二
        青石砬完小是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院子的后面并排有几栋泥草平房。看那个院子，也是坑坑洼洼的，下这么多雪都没给下平了。

        学校门口站着的这个老人就是完小的乔校长。走近看他，可能也只有五十来岁。校长又瘦又小，杂色的胡子上挂着冰碴子，他穿的那身，小瓜皮毡帽，黑棉袄套件羊皮背心，老絻档棉裤，裤脚还裹着……让人觉得已经六七十岁了。这老头儿怎么看也不像搞文化教育的。乔校长可能在这儿等好一会儿了。见车上没有姨，显得有些失望。送走小岳，他并没有把我们往学校里头领——“到你们的住处去。”

        我们的住处不在学校？这让人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我们仨扛着行李，绕到学校的后面，经过一片坡地，来到一个低矮的建筑前——这就是所谓的地窨子，东北农村地区一种常见的民居建筑。

        这种房子建造起来很简单，先向地下挖一米左右深的长方形的坑，再在坑内立起中间高、两边矮的几排房柱，柱上再加檀椽，椽子的外端搭在坑沿地面上或插进坑壁的土里，顶上绑房芭和草把，再盖半尺多厚的土培实，南面或东南角留出房门和小窗，其余房顶和地面间的部分用土墙封堵。这种房子地下和地上部分约各占一半，屋内或砌火炕、或搭板铺在地中央升火取暖。房顶四周再围以一定高度的土墙或木障，以防牲畜踩踏。站在这种房子前，感觉它还没有人高，要进门，人得弯腰钻进去。

        我们住的这个地窨子有一个小院子，也是木栅栏围的，院子的一边有一垛柴禾，另一边是个猪圈，里面并没有猪。我想它可能还是个厕所。校长撩起满是补丁的厚门帘子，推开门说：“你们进去吧。”

        这就是我们的家！一进去就有一种破败的感觉。里面很冷，东西很凌乱——好像刚刚被人翻检过。一些破烂四处扔着，哪儿哪都是尘土。靠里边有一个炕，破烂的炕席斜放着，有一半搭拉到炕下，炕洞里早已熄灭了的冷灰还堆着。看见这种景象，校长也觉得不大好意思，埋怨说：“怎么也不收拾一下？”放下行李，他就去整那个炕席，布条拍打起来，尘土飞得老高。

        “你们先坐坐。——嗐，怎么也不收拾收拾。”他一边折腾一边说。

        见我们放下了行李，校长说，这间地窨子是自杀的李老师住的。人死以后，她家里来人把要用的东西拿走，就再没收拾。屋里剩下的东西都是他们家人不要的，你们要不嫌隔应，就拿去使。

        我和美香呆呆地站着。我忽然想，姨知道我们住在这种地方吗？

        “她住的那间在哪儿？”我问。我想，这间屋子不能让美香住。我怕她会做噩梦。

        校长一听，愣了。“就，就是这间。你们分开住？”

        “对，我们要分开住。”美香说。

        “两口子干嘛要分开住？”校长不明白。

        我说：“我们是两口子，不过还没有去登记。”

        “办喜事没？——办席没？”

        “办了。”我没有别的回答了。

        校长释然了：“办了喜事就是结婚了，俺们这疙，办席就是结婚，登记不登记不管用。你们俩就住这儿吧，学校也没别的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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