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九
        我们又回到冰天雪地的世界了。

        我们提着行李，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火车站，我一眼就看见了姨。她身穿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头上围着一条绿色的厚头巾，脚上踩的是东北最普通不过的黑色棉胶鞋。在此之前，我最后一次看见她还是一九六五年夏天，那时她来北京出差，穿着一条淡蓝花的连衣裙，领子上打着蝴蝶结，显得漂亮时尚。没想到在这北国的小县城里，姨却这么土。

        我妈和我姨虽然是亲姐妹，但却有很大的反差。我妈虽然身体不好，但比较严厉，性格冷峻，而我姨正相反。小时候的我觉得我姨光芒四射，首先是她健康乐观，身体中总是充满了活力，其次是她头脑敏捷，快人快语，做什么事都干脆利落，再就是年轻，那时她还只有三十几岁。不过现在，我觉得她有些显老了，脸上明显有劳累的痕迹。她有四十岁了吧？

        那次在我们家，她和妈妈谈起来，说是搞什么四清运动，在一个小县城里要工作一段时间。现在，我们就在她说的这个小县城里了。不过据我所知，四清运动早就结束了，她却没有回长春，倒是件不寻常的事。因为在四清后，工作队的人大多被打倒发回原单位了，除非有问题让当地揪住，或者工作太好当地舍不得放人，才会留在原先搞运动的地方的。我知道我姨应该属于后者。因为这时候她已经被结合进县革委会，任二把手了。

        姨也认出了我，快步走了过来，轻轻地拍拍我的头，笑着说：“嘿，都长这么高了，比姨都高了。真是，小柿子都长成大树了。”但姨好像只是应付我一下，而对头一次见面的美香更感兴趣。她转过去不住地看美香，还把她的手拉过来握着：“你就是美香吧？哎呀真好。”

        美香说：“姨好。”——这是我教她说的。

        姨又上下打量了她几回，才说：“走吧，招待所离这里挺远的，咱们坐车去。”大约一百米外有一辆吉普车停在墙根底下。姨就这么拉着美香的手走过去，一直都没松开。

        我有多长时间没坐小车了——即使是这样的“212”吉普车？我看着前面坐的姨的短发，忽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一种小时候常有的安全感。以前我常坐在小车后面看我爹的后脑勺儿，但这种情景在期间已经变得生疏了。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慢慢地行驶着，路的两边是陈旧的小房子，积雪堆在人行道边，行人就在那些雪堆后面小心地倒着步子。我和美香好奇地看着这个新鲜的地方。不知道她怎么想，反正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在这里安家，真的就像住在天堂里一样了。

        县委招待所是个四面围着平房的小院子。里头有一个套间是姨住的。因为她并不是正式调到这里来的干部，县里没有给她分配房子。我们在姨的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姨就领我们去我住的房间（姨安排美香和她住在一起，美香睡里屋，她睡在外屋）。我的房间隔着姨的宿舍有四个门，是单间，里面有十几平方米，靠墙是一个火炕，炕上堆着干净的被褥。炕的一边有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对面是一个旧衣柜。我注意到这房间是收拾过了的，暖水瓶放在方桌上，旁边还有一只印花玻璃杯。桌子上还有水迹。

        “你住行吗？这可不是北京，——也不是上海。”姨问完我，又看着美香。

        “比我们在兵团住的好多了。”我说的当然是实话。

        “路上累了吧？快坐下。”姨又抓住了美香的手。我觉得美香好像一块磁石，总是吸着姨的目光。

        那天姨和美香说了很多，那些话现在的人听起来会觉得奇怪，就像是审问犯人：你爸爸妈妈都是党员吧？解放前他们都干什么？现在做什么工作？你家没有海外关系吧？你在学校学习成绩怎么样……我在一边听着还真有点担心，生怕姨会问美香“你爸是否参加过反动会道门组织”，幸亏她没想起来。而美香家里的情况，除了父母都不是党员外，其他还算基本符合当时的社会标准，否则谈话可能会出现尴尬的局面。这不是我姨对美香不信任，而是在那个时期，长辈和晚辈谈话，除了这些话题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它在今天肯定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但在时期，它不但不会让人觉得不受尊重，相反还会让人觉得挺热乎。当然最好你爸爸不是历史反革命。

        姨为什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美香？因为她们都是南方人？姨是不是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乡亲？姨有多长时间没回老家了？看着她们俩说这说那的，我觉得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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