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七
        就在我们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那幢宿舍楼时，我突然感到心里紧张起来——那幢楼的一个单元门口聚着七八个年轻人，他们形成一个半圆，把一个青年逼到墙角。在那个到处都充斥着暴力的年代，这就是个明显的信号：这里肯定会有恶性事件发生。

        再看张柱，他显得比我更紧张，黑脸都成白的了。

        “我哥，”他说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向那里走去。

        我把包袱交给美香：“你站在这儿别动，我过去看看。”

        “小心点，”她带着哭腔说。

        “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别动。”我叮嘱她。

        那些年轻人都破衣烂衫的，其中好几个人都穿着一件四处露出棉花、又脏又油的黑棉袄，腰上扎根草绳，草绳上别着小刀、棍子什么的，棉袄里面什么都没穿，露出又黑又脏的胸膛。有几个人下面穿的裤子是单的，光光的脚上踩着一双破解放鞋，大脚趾头从前面的破洞里钻了出来。典型的土流氓打扮。但为首的这个形象却不大一样。

        这是个一米七几的黑汉子（当时这个个头就不小了），剃着亮亮的光头。穿的衣服虽然不合身，也脏兮兮的，但却是马裤呢的，还有垫肩。就冲他敢穿这一身，也是属于有“份儿”的了。这件事不简单。

        张柱走到跟前，赶紧换上了笑脸，递上一支烟：

        “龙哥，不巧呀，在这碰上了。”

        “柱子回来了？”那个马裤呢一斜眼看见张柱，就接过了烟。张柱赶紧给点上。在那个年代，这并不等于形势缓和：那时不管你送上什么，都有可能被暴打一顿。

        那伙人中有几个也和张柱认识，互相打了招呼。张柱也敬上了烟，点上。

        龙哥深吸一口，把烟雾长长地吐了出来。

        “你哥在我的地盘上挣钱，几个月都没进贡了。你说该怎么办？”

        这时气氛马上紧张起来。那个被围的青年低着头，他应该就是张柱的哥哥张栓了。那伙人一个个都打量着张柱，好像也在问：“怎么办？”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发展。我知道，“龙哥”随时都有可能给张栓或者张柱一个大嘴巴，然后他们那伙人会蜂拥而上。我往四周看了一下，认准了地面上几块砖头的位置。

        “龙哥”好像这时才看见了我，对我瞟了一眼，问张柱：“这是谁？”

        “我北京的一个哥们儿。”张柱笑笑说。

        一听“北京”两个字，“龙哥”一愣，仔细看了看我，好像在记忆中找什么。我也觉得这个人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龙哥”又把眼睛放在张柱脸上，还是问那句话：“你说怎么办？”

        “这有嘛难办的？”张柱笑着说，“柱子回来了。”

        “龙哥”摊开手掌：“那你交钱吧。”

        “钱在家放着呢，赶明儿给你送去。”

        “龙哥”不大相信似地看了张柱一会儿，说：“好，明天我见不着钱，还来找你。”说完对那伙人摆了一下头：“走。”最后，他还回头盯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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