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二
        张柱的上半个脑袋差不多全都让狗皮帽子给蒙上了，下面半张脸上，笑容非常突出。我注意到他并没有穿兵团的大衣，而是和我们一样，一身普通老百姓的打扮，而且手上还提着一只网兜，里面鼓鼓地装了些衣物什么的。“这也是个逃兵？”我心里想。

        “瞧瞧这是谁呀——哟，弟妹也来了？”看见美香，张柱开玩笑说。在这个地方见面，三个人都显得很亲热。

        “你们俩怎么上介来了？”张柱咧着大嘴问。

        “你先说你怎么上‘介’来了吧。”我说。

        “我来买鞋带——哦，你是问我怎么上哈尔滨来了吧？嗨，我这个病，师部医院是看不好了。草他妈，这么些日子都不能确诊，我不能让他给耽误了。”张柱说。

        “给你转院了？”美香问。

        “谁给你转院！我偷着跑的。”

        我哈哈地笑了，“你想上哪儿看去？”

        “上哪儿？回天津。我死了也得埋在天津。”他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拍拍他的胳膊：“你放心，没听说过胳膊上长几个麻点儿就死人的。”

        “那可不好说——唉，你们俩怎么也在这？”他忽然看见美香手里新买的毛巾，笑着说，“你们俩回家？是不是要成亲了？”

        “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连里出大事儿了，我们俩是被逼着跑出来的。”我把这几天连里发生的事大致和张柱说了说。张柱听完了，感慨地说：“没看出来，美香也是个女侠呀。”他摇摇头，又想起什么：“唉，不整死这些上海人，我是死不暝目呀——哎，美香，不包括你啊，我不能打击一大片，我是说野狼嚎他们，一小撮，一小撮。这伙人太坏。”

        停了一会儿，张柱问：“你们打算上哪儿去？是回北京还是回上海？”

        我笑笑说：“我们俩正在研究这个问题。”

        “我们俩正在研究这个问题！”张柱不屑地作着怪样子，学着我的口气说。

        不论是去上海还是去北京，对我和美香来说都很难。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号召，在全国都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北京上海这种大城市，各街道组织和家委会都非常重视。有“赖”在城里不走的，相关的人员会天天上家里来动员，做工作。知青的父母在单位里也会受到很大的压力，甚至有的单位会批判斗争这些知青的父母。孩子大人中，能顶住这种压力的少之又少。而对于从农村、兵团跑回来的，相关组织和人员更不会客气，甚至会通知落户地的单位来“领人”。我们俩如果再回到那个姓肖的手里，肯定要过被扒皮的日子。我怀疑这个原国军副连长的解放兵并不是真心向我军投降的，不然不可能对我们这些“共军的后代”这么狠。再和他在一起，我们之间肯定会冲突升级，但我可不想杀人。

        这一路上我想过了许多方案，最可行的就是去农村，找个地方插队。但去哪儿，人家能不能接收，也是个大问题。现在阶级斗争是个纲，特别是林副主席下达一号令，要准备打仗，因此不管哪里，人们的警惕性都非常高。最好是找到一个亲戚。这方面我原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关系，她是我的姨，现在在吉林省一个靠近边境的县里当干部。我小的时候她特别喜欢我。她没有孩子，好几次向我妈要求把我过继给她。但她们那里是边防地区，进去要通行证。我的想法是，我和美香要先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至少能待个十天半月的，利用这段时间和我姨联系上，争取到那里插队落户。那时候大城市间一封信来回差不多得一个多星期，小地方就没谱了。

        听了我的想法，张柱哈哈大笑：“哎呀我说兄弟，有这么难嘛，有这么难嘛！没地方去，上天津呀，你哥们儿张柱在天津呀，他能不管你们俩嘛？不管谁也得管你们呀！”一边说一边轻轻给我一拳。

        “你怎么管？”我只能认定他在开玩笑。

        张柱咧嘴笑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咱有介绍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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