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五
  “交团里”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理解，我更不想把事情闹大，把我的两个同学也牵连进来，因此还是识点儿时务吧。但实际情况却和连长说的根本就不一样。

  第二天晚饭后，全连知青和老职工都上食堂，开我的会。我们连食堂本来就不大，再挤上几百号黑压压的人，还有人们头顶上缭绕的关东烟的烟雾，让人视野里一片迷迷糊糊的。食堂裸露的房梁上吊着几盏昏黄的灯，像哭一样。

  职工们都坐在东边，西边并排摆着三张桌子，桌子后面就坐着营长一个人，连长和指导员则站在一边。那个营长姓肖，是个酒鬼，烟鬼。他长着一副令人生厌的相：满是折子的长方脸一道道深沟，大嘴的两角向下弯着，小三角眼总是冷漠地盯着一个地方，也不知道在看谁。我们团里营连一级的干部都不是现役军人。

  我们在背后管肖营长叫“骚营长”或者“老骚”。他虽然是个“解放兵”（即因被俘而加入我军的国军官兵），但在我们团却算得上是个著名人物。不过他不是什么先进模范之类，而是因为军阀作风恶名昭彰。但另一方面，他在农场的生产管理上又很有一套。这个家伙早年在绥滨县的火犁公司混过，懂得农业机械的管理和调配使用，拥有当时一般干部所不具备的才能，因此团里又不能不使用他。

  现在，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但他一直都没动。后来涉世深了我才知道，这个茶杯是身份的象征，也能用来体现领导的威严。

  “嗨嗨，大家都别嘈嘈了，现在开会。”主持斗争会的指导员胡大洋挥挥手，作开场白。“昨天，我们连队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一名新来的知识青年动手打了一名老职工。这是严重的流氓行为。身为一个下放到农场来的知识青年，你到俺们这疙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耍流氓的。不好好改造，还打人，而且是打我们老职工，这是个严重的事件，必须受到批判。吴铭示，你站起来！”

  我拿着事先写好的检查站起来。刚要读，就听营长一声大吼：“站前边！你还害臊是咋地？你见不得人是吧！今天就让你照照镜子。站过来，快点！”

  我厌恶地看了这个王八蛋一眼，心里黙念了一遍“识时务者为俊杰”，走到前边。“站中间！”营长又发一通威。

  “好了，大伙别嘈嘈了。吴铭示，你检查吧。”指导员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给自己上纲上线。检查完了，会场里寂静无声。只见肖营长慢慢地站了起来，踱到我的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肖营长身穿一件旧的黄色军大衣，头顶一掉了毛的狗皮帽子，由于脖子总是向前伸，而且背着手，感觉他肩膀后面好像多出来一块。他打量人的时候，会十分野蛮地直直盯着你。

  “好小子，你行啊！”肖营长恶狠狠地说，“能打仗，能搞女人，行啊你！”他突然又大吼起来，吓我一跳：“这是谁的天下！是共产党的天下，是毛主席的红色江山。你们他妈的知识青年算个狗屁！”吼完了，一转身回到自己的坐位上。“胡指导员，会接着开！大家批判他，批判好了留连里改造，不行就送他上北安监狱，关他几年，一辈子别想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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