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
        “天底下真的是什么事儿都有。你们俩，一个北京人，一个上海人，一辈子没见过面，才认识两三天，就好上了。真是不可思议。”

        “谁跟谁好了？你说清楚了。”

        “美香跟你，还有谁？”

        “我没跟她好。”小毛在学校里就是我的朋友，我对他毫不戒备。

        “还不认账你！这是什么？谁给你带的！”

        “这是山丁子。谁给带的？那我哪知道，你说是谁就是谁呀？我成傻子了。”

        小毛笑得岔了气儿，指着我说：“你就别把我当傻子了。嗳，你猜怎么着？昨天晚上在食堂排队买饭，美香就排在我后边，趁别人没注意，悄悄说了一句：八点在猪圈旁边那棵树下等我。嘿，我还以为她看上我了！心说有戏呀！美不滋儿地赶过去，嘿，感情人家是让我给你捎东西。唉，别提我有多失望了。”

        “好什么好，到现在我还没跟她说过三句话。”

        “谁信呀，没准儿‘竿子’都上了。得，我也不跟你掰了。你听我说，美香人真的不错，好好追吧，千万别错过了。”

        “得了吧，你不是说她已经有主了吗？”

        “哦，那个傻b，甭理他。他配不上！”

        小毛告诉我，美香的那个男朋友叫欧阳明，是她的表哥，两家家长给订的亲。美香她爸是个工程师，由于信过天主教，现在又是臭老九，有点抬不起头来。而欧阳明的爹是个机关干部，虽然只是个科长，但也算是个小革干吧。这个故事有点老套，不过真实的故事也大多都是重复的，也没什么。所不同的是，美香并没有反对这门亲事，但也没有表示愿意。欧阳明人长得帅，文娱体育都不错，在学校功课也好，还是团支委（上海和天津的知青都比我们大两三届，甚至有老高中的学生。我们六九届的同学中就没有团员）。

        “那你怎么说他不配？”

        “丫就是一傻b！”小毛露出不屑的神情，“整天精打细算，八面玲珑，拍领导马屁，一心想往上爬，混个一官半职的。听说连里准备让他当文书呢。傻b！呸！”小毛啐了一口吐沫。

        我笑了：“人家怎么得罪你了，恨成这样儿？”

        “我最看不上这种人！嗨，你别理那护士了，追美香。”

        “这都哪儿跟哪呀？哪个护士呀？哎，你赶紧走吧，天黑了别碰上狼。”北大荒狼多，谁都知道。前几天二营就有一个老职工的小孩让狼给咬了，幸亏来了辆大卡车吓跑了狼，才保住了那孩子的命。

        “那我回去了。唉，别忘了，甭管别人说什么，追！追啊！”

        追？这时我第一次认真地想到这个问题。追，追什么呀？我才十六岁，就要陷进这种事里面？小毛是不是发疯了？他是不是以为人一到北大荒就得成个家，生孩子？

        那时知青里面不是没有谈恋爱的。其实在北京，许多中学生甚至高小的学生就开始“拍婆子”了。有些人在开始时是玩，后来就认了真。还有的恋人不是“拍婆子”建立起来的关系，而是正经八百地谈起来的。这样，有些一起下乡的，就把这种恋爱关系也带到农村和兵团。我们连的同学中就有好几对儿。但我没有“婆子”，在北京就没“拍”过，谈恋爱对我来说，生疏得有点恐怖。更何况美香还是另一个城市的姑娘，这种事儿太大人化了。这个问题放在我心上，像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回到病房，张柱告诉我，医院已经答应把他转院到北安师部医院检查，明天就走。

        “你行，没白闹！”我赞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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