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数据线效应(3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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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数据线效应(31)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地过着,不敢跟雷同以及雷太太有任何联络,担怕他们提起‘做快递难’、‘做快递苦’、‘做快递不赚钱’、‘快递就不是人干的活’等字眼。总之,担怕他们不辞而别。倘若他们当真不辞而别,我也打算撒手不做,老实说精打细算下来也相当于一个老老实实的打工佬,况且每天还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

        但事实上,自从雷同接了白不拔那通电话后,第二天我就看到他像个收破烂似的哐啷着三轮车来拉货了。不晓得白不拔跟他灌输了何种思想。总之,他一如既往地分拣,拉货,送货,且干劲十足。于是,我喜出望外。

        几天之后,我试探性问他绞肉机的事处理的如何,他略带哥特式的悲伤说,“人家多次找上门来索赔,不给赔钱就要叫人来堵门,不准营业,而且已经投诉邮管局。没办法,所以已经赔给了发件人;发件人当二手货在网上卖,原价两千多,二手价一千五,所以我就按二手价给赔了,幸而他再没怎么闹,这事就这么了结了,拖着每天都烦躁。”于是,我便安慰他说权当长了个经验,花钱买了次教训。之后,他也对此绝口不提。但看夫妻俩人的心态还是蛮不错,一如最开始那些天,雷同爽朗不羁,雷太太微笑迷人。

        当然,夫妻俩的好心态是短暂的。只持续了三四天时间,之后我就听说一对新人夫妇接手了红灯区的快递。雷氏夫妇不辞而别,临走时将电话,聊天软件等全盘转让了。于是,从此我们便再无联络。雷氏夫妇从接手到转手不到两个月时间,对于当下的快递业来说,俩人的快递生涯注定是短暂而失败的,但对已饱尝快递人生况味的雷同来说,其实并不短暂,甚至可以说那是一场魔鬼的历练。当然,雷同如今终于媳妇熬成婆,想必过程中也偷偷修读了不少关乎快递的厚黑学。

        新来的接盘侠是一对大学生。

        跟雷同一样也向上级白不拔纳了不少转让费以及作业保证金,自不必说。

        男生四川德阳人,女生四川眉山人,俩人同一年毕业,毕业三年有余。男生毕业第一年在一家私企家具厂当设计师助理,喜临转正之时,公司端地遭遇全国性环保大检查的飓风席卷,飓风过后,执行人员在工厂大门上交叉贴了白色封条,源于生产排放等多项指标未达标。于是,男生失业下了岗。女生在校读的护士专业,因孕在身,一毕业就在家忙于生养。到了第二年俩人便奉子成婚,成婚后膝下育有一子,两岁大点。

        夫妇二人无固定住所,又无固定收入来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好在二人出身并不富裕,干什么事都有一股子狠劲儿,不怕脏不怕累。尤其男生身强力壮,分拣包裹,装车,卸车等从不懒懒散散,不吁一口气。当然,女生手脚也利索,像编号、撕单子、整单子等琐碎之事根本不在话下。俩人一旦忙起来几乎废寝忘食,兢兢业业。两岁大点的小孩总是哭哭啼啼,就在铺子门口爬来爬去,一忽儿手里抓着母亲整理好的单子玩耍,一忽儿又将单子吃进嘴里。有时,女生会气得使劲儿拍打几把,小孩哇哇地哭一阵子;但日久天长,女生被快递折磨得也无心他顾了,便任由小孩独自戏耍。每每来店里取快递的客人看到小孩脏兮兮的样子,出于人文关怀就给投去一颗糖果,或者一块吃剩的面包屑,尔后心疼地走开了。

        的确,小孩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不是吃面单就是吃土渣,时常饿得呱呱叫,他把自己的小手、小脸、小嘴鼻子等滚弄得脏得一塌糊涂。但夫妻俩整天起早贪黑地忙于快递事业,忙着为人民服务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初次与他们打交道是因借把枪的事。女生一路问人找到我铺子里来,说她是红灯区韵美快递的老板,他们刚接手韵美不久,现因把枪无法称重扫描,遂借我的把枪一用。于是,我客气地给了她。

        当然,女生人也相当开朗。其性格与雷同颇为相似,但男生的性格恰巧与雷太太性格相似,腼腆而温文尔雅。夫妻二人接手运营一周之后,基本未出过什么大的问题。当然,全在于俩人不辞劳苦,神经紧绷,一刻不得松懈的结果。夫妻二人谈到雷氏夫妇半途而废的原因时,男生总会不屑地说,“他们不愿意做了呗!”而女生总会咬文嚼字地说,“做快递需要心细,也需要耐心;店里必须安装监控,底单也要保存完好,白纸黑字,处处留证据,处处留心他们或许正是不厌其烦了吧!”显然,夫妻俩一开始都自信满满。我故意跟他们说红灯区的客户很刁钻,不好做;然而小两口几乎异口同声地认为那是雷氏夫妇,而他们自有一套方法,必定能做得出色。于是,在遇到一位姓胡的客户之后,夫妻二人的快递价值观瞬息崩塌。

        “事情是这样的,”堂哥在铺子上跟我闲聊时说,“小陈说有一个叫胡刚的老师,本来是运输业大学的老师,住在红灯区;十月十七号中班件时到了一个包裹,小陈说当天就签字取走了;过了一天,也就是十九号又到了一个包裹,也是当天签字取走的;又过了几天,也网购了同样的东西,但是没取,一直拖到十月二十三号来取。当然,二十三号他也新到了一个件;可他二十三号上午来取货时弄死说他有三个包裹没收到。于是,小陈两口子就东找西找,几乎将货架上的包裹全翻了一遍,依然没货。最后,无奈又一摞摞地翻单子,累积了一周多时间的单子,足足有半箱子,太多了,但没办法。于是,俩人啪啪啪地翻着,连饭也不吃,手里其他活儿都停下来,心思都放在了这件货上,幸而以前的签字底单都找到了。

        夫妻二人相当兴奋,拿着单子一副据理力争的气势。满以为一个签字底单就能证明胡刚确已签收。但当催命鬼小温将邮管局的投诉工单发给夫妻俩,并限三天内处理好,否则罚款两千元。当然,还不能说已经处理好;已处理好的话,依然要罚款。所以,必须按照行业规则,让客户重写一张纸条,内容是固定规格,‘本人身份号,名字,电话,投诉单号,本人由于网购东西太多,属于自身原因,于某年某月某日投诉错误。另起一行签字,标注日期。’于是,夫妻俩赶紧将签字底单拍照发给小温,但小温说不行,不能证明是同一人签的字。没办法,俩人又急急忙忙调取监控,皆显示此客户确已取走,即便十九号的监控稍有模糊,当时只见胡刚本人来过铺子,并未记录到其下半身,所以不确定到底有没拿包裹,但夫妻二人肯定地说他已经拿了货。

        遂将监控片段毫无保留地发给小温,小温又发给相关人士。过了两天后,小温又说他们提供的监控证据不足等原因被韵美总部罚了一千元。接下来就剩一天时间,邮管局那边处理不好又得罚款。于是,小陈便跑去当地公安部分报了警。”

        “警察怎么处理的?”我好奇地问他。

        “处理个锤子!”堂哥打抱不平地说,“警察说这是快递分内的事,属于行业经济纠纷。要处理就找快递公司处理,显然说的不是废话么!但小陈又说他报的是一起偷盗案件。然而,警察却说那还不是因为他自个没看好的原因,明知是别人的包裹,他偏给错人就怪他自己;他又说警察没懂他的意思,完全是在推卸责任;但警察该说的已经说完就走了,而他又相当无奈。

        于是,正要折回店里帮忙时,他又灵机一动,想起电视剧上破案的剧情。遂又找到那位警官,请求他帮忙验视底单上的指纹,他猜想胡刚一定签字时留了指纹在上面。但得到的结果是,警察认为他在胡搅蛮缠,说验视指纹的玩意他从警十来年都没见过,况且当地派出所根本没那玩意,他的请求太过天真。而且警官还补充说验视指纹属于刑事案件,他这件小事根本沉不住大动那种机器。当然,他最后连客户的取件视频也给警官看了,但警官依然坚持他应该找快递公司处理!”

        “唉”

        我听堂哥所言之后浑身不自在。当然,也算是更深刻地认识到快递行业令人寒心的事实。不过,后来听夫妻二人跟我讲起此事时,总是遮遮掩掩,避重就轻地说些关于那老师人品问题。

        男生说,“听人说那胡刚还是一名大学老师,什么素质呢?一点都不老实。他妈的平白无故榨取了老子五百多元。卖家说胡刚在他店铺买过很多次中药,说是给他老母亲治病的,一个月前发的中通快递,就以同样方式坑了那快递员一次,尔后被拉了黑名单。之后又要求他发韵美快递,不出所料,又来坑快递员!”

        “据卖家所说他老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而且每次都加大了药量,”女生按耐不住地抢着说,“卖家还说坑了卖家本人一次,但卖家看在他多次照顾店里生意的份上,便既往不咎。当然,卖家说中药的利润相当大。丢失的那副五百多元的中药,卖家说原价一千多元卖给了胡刚,卖家说他不会不仁不义,他说快递员朋友也相当不容易,胡刚既然已申请了退款,所以就叫我们以成本价将钱赔付给他就行。”

        但无论如何,小陈夫妇最终也没能撑过一个月时间的煎熬就将快递转手了。大概就在月底结账时,发现自己起早贪黑,劳心劳肺,提心吊胆地努力所付出的汗水,到头来一分未赚还倒贴几千块,简直日了狗了;遂一气之下还跑去宣白不拔的铺子上大闹了一番,宣不拔见要出乱子,提前说有事龟缩起来,留下白不拔一人担当,毕竟是女流之辈,量小陈夫妇也不能怎样。这对年轻夫妻骂得声嘶力竭,直到口干舌燥时,催命鬼小温便出面为主解忧,三言两句就将其劝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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