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数据线效应（30）
        雷同整理完手头的包裹，用笔盖子盖住大头笔，防止转眼墨水变干，遂熟练地将笔夹在耳朵背。他若有所思地走到前台，拉开被包裹污染的新抽屉，拿出一张快递单。他指着上面的签字说，“就是这娘们！上次他嘴里咕哝着要投诉我们服务质量太差。于是，我就把单子单独放出来了。”

        “最后投诉了？”

        “没有，”他得意地说，“你看这狗娘们签得字简直能挨耳刮子。要是在我上小学时候的班上，指定会被语文老师一巴掌扇死！他妈的自己的名字写得就跟一坨狗屎一样。”

        当然，我晓得雷同此刻的心情。他担心被投诉，事实上客户没有投诉。于是，出于脱离危险后残存的气愤心情刻意指摘一二也情有可原。对此，我感同身受。随后，雷同就忙着接客户打来的电话。雷太太便接着发表个人感想。她说，“这小区的人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简直蛮不讲理嘛！有时我帮他们找包裹，但他们一个劲儿地跟在你屁股后面使劲催，就是一群尿蜂子嘛，催得人好心烦，手头一刻都不敢停；况且我心想又不是没帮他们找，又不是稳在一边闲起的。当然，有时我就在想，这些人一定是着急着赶去投胎，要不就是前边有他亲爹或亲妈！幸好，我这人脾性柔和，换做雷同，早就跟他们杠上了。有时真气得人没话说！为避免投诉，说实话，我真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了，能避得尽量避着不惹事非！”

        “还有一种情况，”雷同对付完电话接着说，“我明明短信通知了开门时间，同时还在大门上张贴了时间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早上八点半开门——八点半。可这些鬼东西早上六点多就跑来取快递，见门锁着就踢门砸窗，我们住四楼都被打砸声吵醒了。你睡着不理不睬，过几分钟电话就给你打过来了，不接不行，一接电话就是一顿臭骂，什么妈妈皮啦、倒闭了嘛、搞啥子鬼啦、生意还做不做啦等等。弄得人真是一点脾气都没，你如果不接的话，起来你指定就接到虚假签收的投诉电话！你说这还让人活不活嘛！”

        确乎如此，雷同说得雷太太在一旁听得都笑弯了腰，笑得合不拢嘴。当然，是气笑的，无话可说便只能笑了。的确雷同说得不无道理。红灯小区居民本来素质低劣，我是说大部分人。当然，少数人素质还健在，但不幸的是大多数都是妓女。妓女本来囿于身份的关系，所以一切行动谨小慎微，待人处事无不善守公德，在这方面相对来说倒可圈可点。因此，不止是我，连雷同以及吴国等无名小卒都对妓女礼让三分，毕竟在快递员眼里她们还是完美的客户。

        关于更让人啼笑皆非的事，雷同也曾不讳地向我提起过。因为实在过于喜剧化，我想雷同也忍不住不说，此外或许跟他爽朗不羁的脾性有关。他稀松平常地说，“妈蛋！一天到晚电话就接个不停。吃饭时要接，拉屎时要接，骑着电动车过马路时要接，三轮车闯红灯时要接，公司分拣货时要接，回来理货时要接，上门收货时要接，送货上门时要接，当然，没有午休，有的话还要接，晚上下班时要接，下班之后还要接，聚会时要接，开会时要接简直——妈的！有时在床上时也给你冷不丁地打过来，还要接；不接不行，一接的话，接下来连一点兴致都没了——简直日了狗了！”

        关于接电话这件小事。当然，的确是件小时。有些客户打来问在哪儿取包裹（你不得不又重复一遍已发短信上的地址，客户不识字！），有些客户打来问包裹何时到达（物流刚显示到达就迫不及待了），有些客户打来为了拒收，有些客户打来改地址、暂放、周一取，周二取等等，有些客户打来要求送货上门，有些客户打来问询寄件价格（这类电话相当诱人，一般喜欢接）有的打来想教育人、想上思想政治课等等，不一而足。

        总而言之，红灯区的快递要比学校里面难做的多。其一，客户品德低劣；其二，量少而费人力；其三，多数要求送货上门；其四，客户刁钻刻薄，砍价成瘾，导致蝇头微利。仅此四点就使雷同连放弃坚持的心都有了。

        话说有一天，我碰巧路过雷同铺子。看到门口围了一大堆大妈大娘大爷大哥大嫂大叔之类的鬼东西，中间围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后来晓得是雷同母亲），当然，可以这么称之为老奶奶。雷同现年已近四十，他母亲少说也有六七十岁，白发苍苍，个儿就跟雷同一样瘦高瘦高，而且看起来还略有驼背，总之，直不起腰支。

        累奶奶或许是头一次来铺子上帮忙，她见此一群人如同疯子、强盗一般地涌入店铺。当然，雷奶奶是北方人，与本地人前不搭腔后不着调。她听不懂本地人言语，本地人也听不懂她言语。惊慌之中，雷奶奶展开枯瘦如柴的双臂强势阻挡；但身强力壮些的大妈大爷早已涌入铺子，一个个在货架上乱翻乱拿，货架上的包裹碰到地上也无人捡起，大家俨然逛超市一般肆意妄为。少时，雷奶奶眼角流出了委屈的泪花，嘴里不住地嗫嚅着晦涩难懂的家乡话，声嘶力竭。一些少男少女看到雷奶奶哭了，便适当地收停下来。不过，为了急着拿到包裹，一个个又开始拨打门上的咨询电话。

        不到十来分钟，雷同就哐啷着空三轮车折回来了（他正去公司拉货的路上）；紧接着，雷太太也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了。雷同见此情景一声狮吼，“你们是强盗吗？”大家瞬间就熄火了，并非因‘强盗’二字的威慑力，而是老老实实被高分贝的声音镇住了。尤其那些大妈大叔大爷之类的站住不动，手里拿的包裹‘嗖’得放归原位，未挤进来的也不挤了，打电话催促的也不打了，大家一脸惊愕的表情站着不动。雷同接着又是一声狮吼，“你们在抢劫吗？”此时，大家乖得跟缩头乌龟一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我就出去打个饭，”雷太太愤愤地大声解释道，“刚走几分钟你们就等不及了！我妈那么大年纪，你们就以为她好欺了是不？我走时门上贴了有事打电话，打电话的嘛，你们干嘛还要跟一个老年人过意不去呢？我妈明明是在帮我看门，况且她又不懂，何必为难她呢？此外，你们看看都几点了，我们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呐，就去打个饭的功夫，你们就急得不行了吗？还有没有长人心啊！”

        雷太太把话说完，铺子里里外外静得出奇，连新来乍到的客人也靠后站着不动，一脸错愕地看着规规矩矩的大家，大家乖得跟犯错的小朋友一样垂下头颅。为息事宁人，我悄然帮忙找货，不一会儿大家各自拿到包裹，依然垂着头颅，仓惶而闪。雷同安慰雷母，递纸巾，擦眼泪，抚脊背，讲好话。雷太太放饭盒在前台，将一路颠完汤的空碗置于抽屉，气呼呼地坐在塑料凳上开始发呆。

        少时，群里开始瞎起哄地吼道，“红灯区、红灯区，累老板、雷老板，快来分货、快来分货”难过先生打头一发，后边跟着齐刷刷地站起列队，复制粘贴，众老板清一色的呼声，刷得满屏皆是；随即，催命鬼小温趁热打铁，发了一条威慑力十足的警告，“不来分货者一次罚款两百元。”于是，大家又开始复制粘贴。保持队列整齐地刷屏道，“不来分货者一次罚款两百元。”催命鬼小温得意自己的言论被大家热烈支持，遂又进一步道，“雷老板今天罚款两百元。”结果不出所料，大家又复制粘贴，保持队列。终于，雷老板忍不住一腔怒火；将手中一退回件就地一摔，心急手抖地打字回应。他发了一句，“罚你妈的款，老子不干了行不？！”于是，好事者老板们无一人复制粘贴，无一人保持队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大家诧异的眼神。当然，催命鬼小温也不敢吭声。群消息便一直停留在‘罚你妈的款，老子不干了行不’这句话上，但过了不久就被催命鬼发的一条投诉工单掩盖了。

        我正要忙着去收货时，雷同电话里正跟白不拔谈话。为了避讳，担怕引起众乱，白不拔一贯会一一私下打电话，以‘你不做的话有人做’这句调皮话来压制人，并且屡试不爽。临走时，我只听到雷同说，“不是不想做——”之后，便不得而知。当然，我的心脏跳得相当厉害，感觉就像被白不拔指着鼻子大骂，“你瞧瞧，都怪你！害得人家一家人都不得安宁，那么大年纪的老母亲都跟着受罪，最重要的是还不赚钱，吃力不讨好！你就是个大骗子！你骗了人家！摸着你的良心想想，于心何忍！”。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