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晚宴（上）
        方远一行走到醉仙楼门口，还未下马，就见一个年约三旬、文士装扮男子挑开门帘，笑吟吟地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俊秀小厮，正忙不迭地上前来牵范鹏和方远的马。

        范鹏是个急性子，人还在马上，就抢先朝那男子招呼道：“郑东家，你怎么还跑到门口来迎啊？太客气了。”他说着就滚鞍下马，对同样已着地的方远介绍道：“这位就是俺多年的老友，郑益谦少东家。江宁郑家，可是咱大赵屈指可数的大海商哟~”

        那郑益谦这时已紧上前几步，向方远深深作揖见礼，恭谨道：“见过方将军。”想来范鹏刚才早就通知过他，所以他晓得方远身份。并在大堂等候。

        “老郑，无须多礼。我和老范，是一块打过鞑子的兄弟。咱们不必见外。”方远随意惯了，懒得太多客套。再说这郑益谦既是老范朋友，他就多给范鹏几分面子，称呼这商人，直接用了比较亲热的叫法。

        那郑益谦见眼前年轻将军如此好说话，倒是松了口气。嘴上说着“岂敢岂敢”，心底却是受宠若惊。这时代士农工商身份差别极大，再有钱商人，在一个五品将军面前，差太远了。郑益谦商场历练多年。 。各色官员嘴脸见得多了，像方远这样居大功不自傲，处高位还能平易近人的，实不多见。

        更何况，这位方将军，年轻得完全超出他意料。外界有关方远神话般的各种传说，郑益谦当然听到了不少，只是很少有准确讲明白方远年龄的。毕竟，大多数人都想不到，立下如此煊赫功绩的，居然是这么个白面书生般年轻军将。但郑益谦人情练达，见方远这般行事，晓得这年轻将军果然不简单。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愈加恭敬。他本就走了范鹏门路，想跟这位即将上任的南山关守将好好结交一番。这下，他觉得自己眼光还应该放更远些。方将军前程。。怕是了不得！

        几人寒暄着便往楼里走去。方远发现，醉仙楼一楼大堂除了账房柜台外，别无散座。整个空荡荡大堂中央，栽着几株翠竹盆景，旁边有一水池，几尾红鳍鲤鱼正欢快游动。墙边靠窗处，摆着几张供客人暂坐休憩的茶桌木椅。

        方远心底暗赞，这酒楼倒颇有些风雅韵味，在尚武边地，的确是别具一格。

        早有店里小二，热情迎上，递过热棉巾供客人洗去一路风尘。两个低眉顺眼的娇美使女，迈着碎步在前头带路，将一行几人引到三楼，又七拐八弯地穿过一条狭长走廊，最后进到一间精致雅阁。

        阁室不算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六座椅圆桌，靠窗还有一个茶几两把木椅。方远现在也算有点眼力见了，瞧出这些桌椅都由名贵的黄花梨木制成，他宅子里就有好些类似家具。两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对于书画，方远并不在行，想来应该也是价值不菲。

        三人分宾主坐定，郑东家唤过两个侍立门边的使女，对一个交待上菜肴，又对另一个轻声吩咐几句。接着转头征询方远和范鹏要些什么酒。方远对酒兴趣不大，也不是很懂这时代有些什么酒。军中临战阵，禁止饮酒，说起来他自来到这世界，还没好好喝过什么酒呢。他便随口说道：“有老白干吗？”

        “有有有，那就先来三壶衡水老白干。哈，想不到方兄弟也喜欢喝老白干？咱们今日不醉不休。”不等郑益谦回话，范鹏已经抢着出言。他就喜欢这等浓烈些的烧酒，带劲。

        趁着等上菜的工夫，方远不解地问郑益谦道：“郑东家做的是海上生意？怎么想着跑到边塞来了？这里可不比江南风华。”

        “不瞒方将军。咱们郑家世代海商，传承百年，于海路贸易上确实也算小有成就。只是再想往上走，却非一朝一夕之功。近年来家父有意拓展其他生意渠道，在下主要往盐务一途上做些探索。”郑益谦倒是实话实说。

        范鹏怕方远听不懂，在旁解释道：“他家银子多得在地窖里发霉，江南地少人多，买地也买不了那么多，买多了朝廷也不允许。就动上了贩盐的心思。这不，就跑俺们边地弄盐引来了。”

        经两人这么一说，方远就全明白了。他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全面。 。不代表他不懂历史。相反，方远平时对历史很感兴趣，所以一听就懂了。

        敢情这大赵朝没有搞什么海禁，而且海上贸易还挺发达的。能成为大海商的，无一不是财力雄厚之辈。海上贸易是高风险高投入高利润行业，每一条海路的拓展，都是拿无数人命和银子去填。江宁郑家有百年传承的底子，看来已经属于海商中拔尖家族之一了，用富可敌国来形容恐怕也不为过。所以，范鹏说他家银子在地窖里发霉。

        这时代金融业不发达，投资渠道狭窄。白花花的银子，除了买地，的确也没别的好途径去投资生利。随着土地兼并越来越厉害。。近些年朝廷打击力度也在加大。郑家不想做出头鸟，就不能太大张旗鼓地买地。除了盐务，别的小打小闹生意确实很难瞧得上。

        盐是历朝历代都严格管控，实行官府垄断专卖的东西。作为生活必需品，任何地方任何人都需要消费盐，而盐产地以沿海为主，就那么几个地方，十分便于官府控制。本朝盐法实行“盐引开中”制度。朝廷每年分配一定数量盐引给九边镇，各地商贩将粮食布帛马匹等物资运送至边地，从边军处换取盐引，再去沿海各产盐地凭盐引领盐贩卖，从而获利。这么做以后，相当于朝廷动员全国商人的资金、人力、物力，解决各边镇相当部分的粮饷军需问题。

        而商人想要买卖官盐，必须要取得盐引才行。这个运粮输送、取盐贩卖的过程，每一轮通常需要少则两年，多则十数年。盐商虽然利润丰厚，可对资金要求也极高。而江宁郑家，在资金上显然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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