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川道行
        河谷川道，夜色虽还深沉，却已不似子夜般漆黑，数丈之内，依稀可辨人影。一支二十余人骑队，人人身披铁甲，每人双马，正以寻常骑速沿着山道默默行进。骑队未举火把。每匹战马都口衔枚，蹄子用棉布扎捆，缓步行走，只略微发出点轻微的响动。半数战马的马身，还披了几张由鞑子皮甲临时修剪成的马甲。

        这队人马，正是从袭破的鞑营出发，向南山关突奔而去的方远众人。在他们前头一里左右，还有郭怀、苏哈带队的六人哨探骑队。

        方远向陆大人表态追随后，张宁儿紧紧站到方远身边，其余夜袭鞑营的小队成员，自然人人响应。跟着方远接连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后。众人对方远的崇敬已近乎顶礼膜拜的程度。这世上，难道还有方队正干不下的仗吗？跟着这等大英雄，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比之做个普通厮杀汉，何止强个百倍。就算赔上这条性命又如何？俺们厮杀汉们，干得本就刀尖上舔血的买卖。

        不知不觉间，众人开始用军职称呼方远，不似先前那样与方远称兄道弟。这并非关系疏远了，而是隐隐约约中，大伙觉得方远已是远高于大家的存在。随着对方远敬畏心渐重。。众人有点不敢与方远称兄道弟了。就连陆大人，现在也不叫方小哥了，而是称呼一声“方队正”。

        “方队正，宁儿这姑娘不错。他日若成好事。陆某可要向方队正讨杯喜酒喝哟~”陆维低声跟方远打趣，那声音却偏偏连旁侧的张宁儿都听得见。宁儿俏脸顿时一红，朝方远深望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假装没听见似的，埋头赶路。

        方远心知这陆维人情世故通透。眼下突营在即，众人神经紧绷，气氛沉闷，陆大人没话找话地调侃一番，活跃气氛罢了，好让大伙稍稍放松一些。另外，自然也是向方远示好。。以两人现在的身份差别，陆大人这等兵部要员若真来喝方远的喜酒，那是给了方远天大的面子。

        方远哈哈一笑，对张宁儿深望一眼，回道：“一定一定。到时陆大人的礼金可不能薄了。”他这话虽带了玩笑的意味，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其实也是认了打算娶张宁儿这事。

        对方远来说，两世为人，孤身打拼，有这么个痴情大美女认准了他、跟定了他，他自然要对人家姑娘家负责。更何况两人这番同生共死下来，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宁儿在方远心里，已很是亲近。同为来历不明之人，挣扎边地，生如浮萍，相互取暖的意味，倒是多过海誓山盟的浪漫。

        宁儿听了方远的话，心底跟罐了蜜似的甜，俏脸却是更红了。好在黑暗中，无人看得见。她现在，哪里还去想眼前要闯的就是万千人马的敌营，只觉得跟着方远走，去哪她都愿意、都开心。

        方远怕宁儿难堪，这时却赶紧转移了话题。他之前有个疑问，趁现在这个机会，倒是要跟杨小五打探一番：“小五，你们五个都是同一地方的人吧？老家哪里，怎么军阵功夫这么厉害？倒是替咱大赵培养出了五虎将般生猛的弟兄。”

        “哈，老方，过奖过奖。”众人中，只有杨小五依然叫方远“老方”，他就这性格。哪天小五不叫方远“老方”了，方远反倒要奇怪了。

        “俺们是北直隶易州人，同一个庄子的。教俺们功夫的师傅哪，是庄子上的奇人。刀枪剑棒、骑射步战，端得是样样精通。不过，师傅的来历，俺就不太清楚了。”杨小五继续解释道。

        这时岳川听到两人对话，靠近过来，略一沉吟，开口补充道：“俺们师傅应该是做过京营的军将。俺曾在师傅房间瞧见过一套做工考究、传承有些年岁的青塘冷锻瘊子甲。那时见识少。不懂，后来从了军，回想起来，上面式样，应是京营羽林军高级军将所用制式。”

        “那你们师傅还在庄子里吗？”方远好奇地问道。

        岳川摇摇头，回道：“师傅在俺们庄子待了近十年，后来就云游四海去了。说是有缘再会。”讲完这句，他一脸怅然模样，杨小五、韩山、吴海，亦是满脸惆怅。

        陆维和牧子轩也是啧啧称奇，都在心头思量，若侥幸活下来，回转京师，倒要好好打探打探这位奇人将军。

        众人正待议论几句。。忽闻前方轻微马蹄声响。诸人俱都脸色一肃，情知定是前方哨探有事来报。就不知这消息是好是坏。

        稍许后，郭怀策马飞奔至方远身前：“陆大人、方队正，俺们哨探人马已进至鞑营三里外。俺估摸着鞑子可能布有暗哨堆拨和巡夜哨骑，未敢再往前进。鞑子自北向南，依山扎下了十余个营寨，最南面的寨子，距南山关墙约摸一里半路程。鞑营与河谷之间，留有数十到百余丈不等的空地，想是为了骑兵出击方便。俺仔细瞧了，没有壕沟之类的阻碍物。”

        “好！”方远低喝一声，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最怕鞑营隔断南北，若要从鞑营硬打穿过去，那是千难万难了。”

        “其实鞑子也不算托大。眼瞧着后路的赵军人马。。就一个二百步卒驻守的小军寨，凭留下的那数百鞑兵也足够打下来了。就算一时打不下来，也能围得死死的，哪里还用担心有赵军人马从后面杀过来。”牧子轩笑着出言道。得了好消息，成功的希望总归大了些。

        “是这个道理。鞑子若是隔断南北，挖壕沟、置鹿砦，岂不是阻拦自家人马进退？现下情势已明，下步如何行事，还请方队正定夺。”陆维知道自己和牧子轩职位虽高，但临阵指挥，比这方队正可差远了，所以很自觉地把决断权交给方远。

        方远也不客气，他天生就适合干这事。在场诸人中，别的不敢说，论战阵指挥应变能力，旁人差他太远了。就连岳川这等有名将潜力的俊秀，方远估量着，也差自己不止一筹。这不是方远自满，而是屡立奇功带来的自得，和经过实战检验后对自己能力的充分自信。

        方远看一眼天色，就快亮起来了。他强抑住内心的紧张，当即下令：“换马，准备突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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