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凌迟屠夫之三
        一个月后召开了万人公审大会，在雷公寨山下的田野上。公审大会定于上午十点开始，可天一放亮，成千上万的人就从四面八方涌进了会场。有半数以上是昨晚打着火把爬山涉水赶来的。还有些人一两天前就从家里出发往这儿赶了。这些人中有本乡本土的也有外县外省的。有长期被土皇帝当草踩、当蚂蚁捏的周边百姓，也有被匪徒破了腹、掏了心、点了天灯、撕了鸡腿、舂了糍粑的受害人家属。人们的心情很复杂，高兴、悲痛、仇恨、愤怒在胸间此起彼伏。时而两眼红红，轻声啜泣，脑海里浮现出被土匪的难堪往事；时而两眼冒火、胸中雷霆滚动，匪徒杀父夺妻、涂炭生灵的情景历历在目；时而泪光闪亮、欢欣鼓舞，终于盼来了铁树开花、乾坤倒转。

        当年的公审模式是：一、百姓上台控诉；二、公诉人宣布受审者罪状；三、审判长宣布判决书。

        公审屠夫的血泪控诉非常热烈而精彩。五花大绑着的屠夫，被一个班的解放军战士押着，垂首跪在审判台中央。人们争先恐后冲上审判台，戳着屠夫的脑门子，诉一声，骂一句，唾一口，有时还打一拳或踢一脚。说到悲痛处，捶胸顿足、声泪俱下；讲到血海深仇，怒火中烧、拳打脚踢。台下，打倒屠夫的口号声像怒涛、似霹雳，此起彼伏，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田老五控诉屠夫罪行时，屠夫侧过脸扫了他一眼，他就搧他一耳光，踢他一脚，啐他一口，边打边踢边骂道：“屠夫，看什么看，当心挖了你的狗眼！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可记得当年斩我们的手指头、我们的女人时你们这些土匪是怎样不可一世：你们说，我们就斩你的手指头，怎么着！我们就搞你的女人，怎么着！屠夫，屠夫，你也有今天噢，今天我就搧你，怎么着！我就踢你，怎么着！我就唾你，怎么着！我就控诉你，怎么着！我就屌你祖宗十八代，怎么着！”

        田老五暴力了屠夫，觉得非常英雄，非常解恨，非常痛快，非常扬眉吐气。其他控诉人也一样非常痛快，台上台下的人都非常痛快。

        公诉人由县长李剑担任，他罗列了屠夫三大罪状：第一、打家劫舍。二十余年间在湘赣粤三省边界打劫（含绑架）四百七十六次，掠取财物：黄金五百一十二両，银圆十万二千零五枚，粮食、布匹折合现金约六万余元。第二、妇女两千五百八十七人（屠夫本人残害妇女一千零九人，其中未成年女孩七十三人）。第三、杀害百姓八百零一人（多数是余家湾的青龙帮）、革命人士二十五人，其中少年儿童十七人；还伤残百姓一千零二十八名。

        审判长由县委书记石山担任，他说屠夫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他代表人民宣判涂图福死刑，立即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这时一个小尼姑端着一碗酒走上台来，跪在屠夫面前说：“爸，你喝了它，上路吧。你下世为人，希望你做个好人！”

        屠夫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哈哈，我死而无憾了。”

        宣判后，原以为人们会欢声雷动，但没料到台下却掀起了抗议浪潮：不能太便宜他了！不能太便宜他了！要撕了他！要剐了他！一枪嘣了他，太便宜他了！

        石山说了几句话，但没有人听。排山倒海的声浪一下子就把它淹没了。

        群情激愤的百姓胆大包天，屠夫在押赴刑场的途中竟被他们强行夺走了，他们用粗铁丝穿过屠夫两只手掌，先拉着他游乡示众，然后把他绑在十字路口的大树上。树上插着一把锥子、一把匕首，树下放着一箩石灰，路过的女人用锥子戳他，男人用匕首割他的肉，血流出来了，就抓把石灰敷上。屠夫痛得呲牙咧嘴，撕心裂肺尖叫。

        有人说这个主意是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出的。据传这个干部就是陈雷。不过，究竟是不是陈雷，谁也肯定不了，那出主意的人出主意后很快就隐没在乱哄哄的浩大场面里，其面目一会儿便模糊不清了。

        丝茅坑张老板，还有那个被割了下嘴唇的农民温宝发以及侄女被屠夫残害了的汤二姑，站在树边充当临时指挥，喊叫着：“大家先戳、先割屠夫的闲肉，比如耳朵、鼻尖、下巴、、手臂、大腿、屁股，凡是一锥子、一刀子下去会死的地方暂时不动它，我们不能让他一下子就死掉了，我们要慢慢的慢慢的把他折磨死才解恨，才过瘾。”

        不论行刑者还是围观者，看见一股股殷红的血从屠夫身上冒出来，屠夫痛苦地挣扎嚎叫，心里就无比兴奋，无比快乐。口里一再重复说着：“屠夫，你也有今天哟！屠夫，你也有今天哟！”

        赖达富也走上前来割了一块屁股肉，他说：“姐夫，怎么样，我当年怎么说来着，我说你没有好下场，我比算命先生还说得准吧。我割你一块肉，是你命中注定的，不要怪我。再说大家都来割你的肉，我不来割，我就亏了，别人会说我不革命，跟你划不清界限。”

        群众血剐屠夫时，对面的山头上，有个老尼姑噙着泪喃喃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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