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1 / 2)
        苏自东听完妻子臣永玲讲完二哥臣永强一波三折的痛苦经历，心里感到十分压抑。他独自走出家门，去透透新鲜空气。

        楼外，寒冬的夜早早地降临了，冷风嗖嗖，漆黑一片。唯有东边平房的路边有一盏路灯，疲惫地散发着微弱的光线。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钻进了自家温暖的屋子；在外疯跑的孩子们也被大人千呼万唤地喊回了家里。因此，整个七幢楼院子里，见不到几个人影。抬眼望去，落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树，隐隐约约的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宇，仿佛要将笼罩的一层层乌云戳出一些光亮来。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就开始沿着院子里的道路向大门口踱步。这一年来，国家和自己身边都发生了不少震天动地的大事，让他心里十分地忧虑。

        院子里，每家每户搭建的抗震棚，都陆陆续续拆除掉了，还原成清清爽爽、宽宽敞敞原来的样子。工厂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秩序，学生也已经照常上学。地震给人们造成的紧张情绪正在逐步的化解，伟人接二连三的去世给人们带来的悲痛已经麻木。

        前不久，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祸国殃民的“”。那几天，苏悠扬他们鼓号队几乎天天都在参加各个单位组织的庆祝游行。人们脸上一扫半年多来的阴霾，似乎多了一些笑容。但思想的混乱并没有因此清晰多少，人们脑子里依然是一团乱麻。

        苏自东脑子里也是一片茫然。虽然他一直不热衷于参与各种运动，长期逍遥自在；但他明白，个人的命运是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相连的。进厂参加工作一晃十八年过去了，他和这个城市的变化却是屈指可数。

        江州城这么多年就没怎么变，变化最大的时期还要算建厂那会儿。那时，这座古老的川北小城里，不知从哪儿突然就冒出来那么多南腔北调、朝气蓬勃的年轻学生。很快就修了一条一公里长的洋灰马路前进路，路两边一夜之间就栽上法国梧桐树。随后，前进路的东边，一幢幢厂房拔地而起。上下班的时候，四家国营大厂的厂门口，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年轻工人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都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和欢快的笑容。上班后，工厂高高的烟筒开始冒烟，从厂房里传出机器转动的轰鸣声。对于小城一隅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城里的老居民们都好奇地三三两两邀约着来看个究竟、看个新奇、看个惊喜……

        从那之后，这座城市就只是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在长高，路上有了骑自行车的人，清江上架起了一座公路大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大的变化吗？苏自东真的想不出什么来。

        城里大多依旧是古老的街道，两旁还是那些低矮、错落的瓦房，路面无论是洋灰路还是石子路一概都是灰扑扑的。偶尔有一辆解放牌汽车驶过，就会扬起漫天的灰尘。成片的瓦房中间，只有两米来宽像迷宫一样的小巷。昏暗的瓦房里，生活居住着祖祖辈辈从事各种营生、三教九流的居民。城里人的生活也变化不大，他们穿着稍显破旧，吃着粗茶淡饭，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的。由于物资短缺，一切的生活必须品几乎都要凭票定量供应。一家人生活，需要各式各样的票证，除了户口本，还有粮本、菜本、煤本，有粮票、布票、油票、肉票、牛奶票、副食品票、工业票……

        在四个被称为中央厂矿里当工人，是江州人梦寐以求的，工资收入比起城市居民甚至是政府的干部都要高一些，每月供应粮也要多吃几斤。除了工资，还经常发一些福利品。但这样值得自豪的状况，过了几年后就麻木不觉了。因为，所有的工人都一样，一个月的工资从转正的三十一块五，到眼下的三十八块六，这么多年基本上没涨什么。一家人的日子也一样过得紧巴巴的。自行车、手表、缝纫机这三大件，都是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扣出来，日积月累，不知用了多少年时间，才一件一件逐步添置起来的。家里拥有三大件，也是大多数城市居民羡慕不已、想都不敢想的。

        对苏自东自己来说，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与臣永玲成了家，陆续生养了三个小孩，臣妈妈为了给他们带孩子，长期与他们生活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六个人的小家庭。从最初的单身汉，吃食堂，住“耗子洞”单身宿舍，到如今一家六口，搬进了厂里的家属宿舍，在七幢楼的楼房里分到了两间房。其它的变化，也真还说不出什么来。

        早上六点，厂里的广播照常准时响起，住在七幢楼的人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一天开始了。

        苏自东在妻子臣永玲的催促下，起来后就帮着孩子们穿衣服、洗脸刷牙，然后去院子里，带着老大、老二跟着六点半的广播做广播体操。臣妈妈起来后通常要照顾幼小的孙儿，同时去厨房掀开煤炉子的风门，给一家人煮稀饭。臣永玲拿着奶锅去院子的大门口排队，凭一岁以下的孩子才供应的每天半斤牛奶，花一毛二分钱，用一张半斤的牛奶票，等着骑自行车送牛奶的工人过来，给家里的老四把牛奶打回家。

        每人每月供应半斤冻猪肉，除了臣妈妈是农村户口没有外，五口人一个月就有两斤半肉的肉票。每隔一周甚至两周，苏自东会早早地跑步去沁曲桥肉店排队买一次肉。排队买肉可不能只顾着开心，老想着今天能改善生活、美美地吃上一顿莴笋炒肉，或者蒜苗回锅肉。该轮到自己的时候，眼睛得盯紧卖肉师傅手里割肉的刀，口里不停地叮嘱师傅。稍不留神，刀走偏锋，割下的肉就肥瘦不均。肥肉多了不好吃，瘦肉多了没油水。卖肉师傅可是拽得很呀，见了熟人就割一刀顺顺溜溜的好肉。对其他的人，就要看运气了。苏自东常常买回家的肉不那么称心如意，筋筋吊吊的，还被搭上一块槽头肉，就会被臣永玲絮叨个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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